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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然則杭州之梅花,以西溪永興寺馮具區所植之綠萼梅為最有名。牧齋此次游杭州看梅,歷時頗久,而多在西溪者,即由於此。何況汪然明別墅亦在此間。賞今日梅花之盛放,憶昔時美人之舊游,對景生情,更足增其詩興也。夫古來賦詠梅花之篇什甚多,其以梅花比美人者,亦複不少。牧齋博學能詩,凡所吟詠,用事皆適切不泛,辭意往往雙關。讀者若不察及此端,則於欣賞其詩幽美之處,尚有所不足也。上錄七律所用故實,初視之亦頗平常,不過龍城錄趙師雄羅浮夢事並蘇子瞻和楊公濟梅花詩(見東坡集壹捌「次韻楊公濟奉議梅花十首」及「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及高季迪「梅花詩」(見高啟青丘集壹伍「梅花」七律九首之一。)等出處耳。但細繹之,則龍城錄中云:

  趙師雄于松林間,見一女人,淡妝素服。(寅恪案,今所見龍城錄,諸本皆作「女人」,惟佩文齋增補陰氏韻府群玉拾灰韻,「梅」下引龍城錄「女人」作「美人」。疑陰氏所見本作「美人」也。)

  及高詩「月明林下美人來」之句,皆以昔時「美人」兩字之古典,確指今日河東君之專名。其精當不移有如此者。又前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詩「莫為朱顏歎白頭」句,引顧公燮消夏閑記等書,足征河東君皮膚之白。永興寺馮開之所植之雙梅,乃綠萼梅,故署其堂曰二雪。凡梅之白花者,其萼色綠。范成大范村梅譜「綠萼梅」條(見涵芬樓本說郛柒拾並參博古齋影印百川學海本。)云:

  綠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絳紫色,惟此純綠。枝梗亦青,特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綠華。京師艮岳有萼綠華堂,其下專植此本。人間亦不多有,為時所貴重。

  故牧齋取此眼前相對之白梅,以比遠隔他鄉美人之顏色,已甚適切。複借永興寺之綠萼梅,以譬《真誥》中神女之萼綠華,(見《真誥》壹運象篇第壹萼綠華詩。)即河東君,尤為詞旨關聯,今古貫通。牧齋此詩「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萼綠華」兩句,可謂言語妙絕天下矣。抑更有可論者,「新妝」二字亦有深意,李太白詩(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肆「清平調詞」三首之二。)云: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據顧雲美河東君傳云:

  君為人短小,結束俏麗。

  則河東君可比趙飛燕,而與肥碩之楊玉環迥異。寅恪初讀牧齋此詩,未解「新妝」二字之用意,一夕默誦太白詩,始恍然大悟,故標出之,以告讀者。

  河東君和作《初學集》不載。或是以所作未能競勝牧齋原詩之故。其詩結語云:「欲向此中為閣道,與君坐臥領芳華。」當出王摩詰詩「閣道回看上苑花」之句。(見全唐詩第貳函王維肆「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七律。)蓋牧齋原作與右丞之作同韻,豈河東君因和牧齋之故,憶及王詩,遂有「閣道」之語耶?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二月九日再過永興看梅,梅花爛發,髣髴有懷。適仲芳以畫冊索題,遂作短歌,書於紙尾」(寅恪案,《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仲芳」上有「吾家」二字。)云:

  西溪梅花千萬樹。低亞凝香塞行路。
  永興兩樹最綽約,素豔孤榮自相顧。
  飄黃拂綠傍香樓。春寒日暮含清愁。
  依然翠袖修林裡,遙憶美人溪水頭。
  徙倚沈吟正愁絕。見君畫冊思飄瞥。
  開懷落落生雲山,觸眼紛紛綴香雪。
  羨君畫高神亦閑。趣在蒼茫近遠間。
  仲圭殘墨潑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
  我將梅花比君畫。月地雲階吐光怪。
  乞君揮灑墨汁余,向我蕭閑草堂掛。
  草堂深柳浄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
  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淩風卻月人。

  寅恪案,仲芳者,錢棻之字。光緒修嘉善縣誌貳貳(參光緒修嘉興府志伍伍錢棻傳。)略云:

  錢棻字仲芳。崇禎十五年經魁。構園曰蕭林,種梅百本。晚歲鍵戶謝客,著書大滌山,賦詩作畫。年七十八卒。

  牧齋此詩以花比人,辭語精妙,自不待言。而「遙憶美人溪水頭」,乃一篇之主旨也。至其結語云:「乞君揮灑墨汁余,向我蕭閑草堂掛。草堂深柳浄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淩風卻月人。」其欲貯河東君于金屋之意,情見乎辭矣。牧齋此詩後,未載河東君和章。蓋河東君此時已不作長句古詩。其所以如此之故,今未敢妄測。然必不可以朱竹垞之論程松圓者論河東君,則可斷言也。(見明詩綜陸伍程嘉燧條。)

  更有可論者,光緒修常昭合志稿肆肆藝文「閨秀遺箸」云:

  河東君詩文集十二卷。梅花集句三卷。柳隱。錢受之副室。

  河東君文集十二卷未見,不知內容如何。但據從胡文楷君處鈔得之三卷本梅花集句題云:

  我聞室梅花集句。河東柳是如是氏集。

  今檢《列朝詩集》閏伍集句詩類載童琥小傳云:

  琥字廷瑞,蘭溪人。有草窗梅花集句三卷,凡三百有十首。

  牧齋選廷瑞梅花集句詩共六首。取三卷之鈔本校之,則牧齋所選者,悉在其中,惟有數字不同耳。由此言之,可證所謂河東君集本,實廷瑞所集。至何以誤為出自河東君,則殊難考知。但檢《初學集》壹三試拈詩集有「戲書梅花集句詩」七絕一首。題下自注云:

  本朝沈行童琥集,各三百餘首。

  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一年,可證牧齋在河東君未訪半野堂前,家中早已藏有廷瑞集句。河東君既歸牧齋之後,曾手鈔其本,或題署書名,或加鈐圖記。後人不察,遂誤認為河東君所集耶?方志紀載錯誤,因恐輾轉傳訛,特附訂正之於此。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橫山汪氏書樓」云:

  (詩見前論河東君尺牘第壹通所引。今不重錄。)

  寅恪案,前論河東君尺牘第壹通,謂河東君於崇禎十二年游杭時,曾借居汪氏別墅,即此詩之「橫山汪氏書樓」也。牧齋此次遊杭州,本約河東君同行,疑其且欲同寓汪氏別墅。不意河東君未能同遊,故牧齋於此深有感觸。其用「琴台」之典,以司馬相如自比,並以卓文君比河東君,實取杜工部集壹壹「琴台」五律所云:

  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
  酒肆人間世,琴台日暮雲。
  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
  歸鳳求皇意,寥寥不復聞。

  之意。又以「雲」為河東君之名,並用子美詩「片雲何意傍琴台」之句。(見杜工部集壹壹「野老」七律。)糅合江文通雜體詩「休上人」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辭意,(見文選三壹。)構成此詩七八兩句,甚為精巧。錢遵王止注「碧雲」之出處,殊不賅備。蓋未能瞭解牧齋文思之微妙。牧齋前於崇禎十三年冬答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初贈詩有「文君放誕想流風」之句,亦即賦此詩時之意也。東山酬和集貳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四年辛巳二月十日春分。與牧齋詩題不合。)云:

  杏園村店酒旗新。度竹穿林踏好春。
  南浦舟中曾計日,西溪樓下又經旬。
  殘梅糝雪飄香粉,新柳含風瀁曲塵。
  最是花朝並春半,與君遙夜共芳辰。

  河東「次韻」云:

  年光詩思競鮮新。忽漫韶華逗晚春。
  止為花開停十日,已憐腰緩足三旬。
  枝枝媚柳含香粉,面面夭桃拂軟塵。
  回首東皇飛轡促,安歌吾欲撰良辰。

  寅恪案,此題除前於河東君尺牘第壹通所論者外,尚有可言者,即錢詩「南浦舟中曾記日,西溪樓下又經旬」與柳詩「止為花開停十日,已憐腰緩足三旬」兩聯互相印證是也。牧齋送河東君由虞山返茸城,於崇禎十四年元夕抵虎丘。河東君又送牧齋自蘇州至鴛湖,然後別去,獨返松江。計其由虞山出發之時,至是年花朝,蓋已一月矣。受之此次遊杭州,賞梅花,當即寄寓汪然明橫山別墅。自抵杭州至賦此詩時,已閱旬日。江文通「別賦」云:「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見文選壹陸並此句李善注引楚辭九歌「河伯」曰:「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寅恪案,王逸楚辭注云:「子謂河伯也。言屈原與河伯別。子宜東行,還於九河之居,我亦欲歸也。」又文選「別賦」五臣注張銑曰:「送君送夫也。南浦,送別之處。」皆可與錢柳詩互證通用。)故錢詩此聯上句,即柳詩此聯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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