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
|
|
「勒名雕琬琰,換骨飲瑉瓀」一聯,錢遵王注雖引舊籍,然牧翁必尚有所實指。頗疑「勒名雕琬琰」之句,即前第三章論河東君與李存我之關係節,引王勝時柳枝詞「雙鬟捧出問郎來」之語,與此相涉。蓋存我既以玉篆雕「問郎」贈別河東君,似亦可別鐫「影娘」或「雲娘」之河東君名字自隨,藉作互換信物。若果如是,則與琬琰二名分別雕斵于苕華二玉之故典,更為適切矣。至「換骨飲瑉瓀」一句,錢注析「換骨」與「飲瑉瓀」為兩典而合用之,固自可通。但牧齋詩意,當不僅限於古典。河東君雖以善飲著稱,此句疑更有實指。今未能詳知,姑識于此,以俟續考。 「有美詩」又云: 軒車聞至止,雜佩意茫然。 錯莫翻如許,追陪果有焉。 初疑度河駕,複似泛湖船。 榜栧歌心說,中流笑語婘。 江淵風颯遝,雒浦水潺湲。 疏影新詞麗,忘憂別館偏。 華筵開玳瑁,綺席豔神僊。 銀燭光三五,金尊價十千。 蠟花催兔育,鼉鼓促烏遷。 法曲煩聲奏,哀箏促柱宣。 步搖窺宋玉,條脫贈羊權。 點筆餘香粉,翻書雜翠鈿。 綠窗和月掩,紅燭帶花搴。 菡萏歡初合,皋蘇痗已蠲。 寅恪案,此節曆敘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泛舟湖上,入居我聞室及寒夕文燕等事。「軒車聞至止,雜佩意茫然」一聯,合用毛詩鄭風「女曰雞鳴」篇「雜佩以贈之」並韓詩周南「漢廣」篇「漢有遊女」,薛君章句及列仙傳上江妃二女傳,解佩贈鄭交甫事。謂河東君初贈詩,亦即河東君「次韻牧翁冬日泛舟詩」所謂,「漢佩敢同神女贈」。「意茫然」者,謂受寵若驚,不知所措。此語固是當日實情也。「錯莫翻如許,追陪果有焉」一聯,恰能寫出河東君初至半野堂時,牧齋喜出望外,忙亂逢迎之景象。至於「追陪」則不僅限「吳郡陸機為地主」之牧齋,如松圓詩老,亦有「熏爐茗盌得相從」之語,(見前引偈庵次韻牧翁答河東君初贈詩。)然則河東君翩然至止,驅使此兩老翁追陪奔走,亦太可憐矣。「初疑度河駕,複似泛湖船。榜栧歌心說,中流笑語婘。江淵風颯遝,雒浦水潺湲」六句,指東山酬和集壹「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及「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先後兩次泛舟賦詩之事。前已論釋,茲不多及。 自「疏影新詞麗」至「皋蘇痗已蠲」,共九聯,敘述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日我聞室落成,迎河東君入居並是夕為松圓餞別,即半野堂文燕事。此際乃牧齋平生最快心得意至死不忘之時也。「疏影新詞麗」句,前論牧齋寒夕文燕詩,已詳釋之矣。「忘憂別館偏」遵王注引西京雜記肆「梁孝王游於忘憂之館,集諸遊士,各使為賦,枚乘為柳賦」之典,甚是。牧齋目我聞室為忘憂館,河東君之寓姓,又與枚乘所賦之柳相同,可謂適切。「綠窗和月掩,紅燭帶花搴。」即前錄寒夕文燕詩「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一聯之義。皆描寫當時我聞室之情況者。「華筵開玳瑁,綺席豔神僊」及「法曲煩聲奏,哀箏促柱宣」兩聯,實出於杜工部集壹伍「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之「哀箏傷老大,華屋豔神仙。南內開元曲,常時弟子傳。法歌聲變轉,滿座涕潺湲」等句,蓋牧齋平生自許學杜,其作百韻五言排律,必取杜公此詩以為模楷,且供撏撦之資,何況複同用一韻,同為百韻耶?黃宗羲南雷文定後集壹「姜山啟彭山詩稿序」(可參同書前集陸「韋庵魯先生墓誌銘」論當日古文,亦謂牧齋「所得在排比鋪章,而不能入情」等語。)云: 虞山求少陵於排比之際,皆其形似,可謂之不善學唐者矣。 夫梨洲與牧齋交誼篤摯,固無疑義。唯于錢氏之詩文往往多不滿之語。其持論之是非,及其所以致此之故,茲暫不辨述,俟後言之。但世之學唐詩者,若能熟誦子美並樂天微之之詩,融會諸家,心知其意,則當不蹈襲元遺山論詩之偏見,如太沖之所言者也。「金尊價十千」句,遵王引史記伍捌梁孝王世家,「孝王有罍樽直千金」以釋之,固可通。但鄙意李太白「行路難」三首之一(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壹。)云:「金樽清酒鬥十千。」乃以「十千」為酒價,較史記梁孝王世家之以千金為罍樽價者,更為切合。然則牧齋當用謫仙詩也。「步搖窺宋玉,條脫贈羊權」一聯,下句出於《真誥》,自不待論。上句則文選壹玖宋玉「登徒子好色賦」,雖有「窺臣」之語,然不見「步搖」之辭。豈牧齋取步搖與條脫為對文耶?又據唐詩紀事伍肆「溫庭筠」條(參全唐詩話肆。)云: 宣宗嘗賦詩,上句有金步搖,未能對。遣求進士對之。庭筠乃以玉條脫續也。宣宗賞焉。 或者牧齋即取義於此事,用以屬對耶?俟考。「點筆餘香粉,翻書雜翠鈿」一聯,初視之,皆通常形容之辭,但下句「翻書雜翠鈿」一語,乃河東君平日習慣。觀前引《初學集》貳拾東山集三河東君依韻和牧齋「中秋日出遊」詩二首之一「風床書亂覓搔頭」句,則知亦是寫實也。「菡萏歡初合,皋蘇痗已蠲」一聯,上句指前引「寒夕文燕,是日我聞室落成,迎河東君居之」詩,「詩裡芙蓉亦並頭」句下牧齋自注「河東君新賦並頭蓮詩」之本事也。下句「皋蘇痗已蠲」,錢注已引玉台新詠徐陵自序之文,「庶得代彼皋蘇,微蠲愁疾。」甚是。不過「愁」字乃平聲,故牧齋易以詩經衛風「伯兮」篇「願言思伯,使我心痗」之「痗」字,以協聲律耳。此點自不待多論。 抑更有可言者,牧齋作有美詩,其取材于徐序者甚多,除去其典故關涉宮闈者之大多數外,(牧齋唯採用漢武帝李夫人等少數故事。又徐序「爭博齊姬,心賞窮於六箸」之語,注家引晉書三壹胡貴嬪傳為釋,似確。蓋胡貴嬪雖非齊人,孝穆或借用枚乘七發「齊姬奉後」之「齊姬」以為泛稱。若果如是,則牧齋亦采此宮闈之典矣。俟考。)其他幾無不採用。茲不須盡數舉出,唯擇錄其較可注意之辭句,以為例證。讀者若對勘錢詩徐序,則自能詳知,而信鄙說之不謬也。如錢之「生小為嬌女」,即徐之「生小學歌」。錢之「余曲回風後,新妝落月前」,即徐之「青牛帳裡,余曲未終。朱鳥窓前,新妝已竟」。錢之「蘭膏燈燭繼,翠羽筆床懸」,即徐之「燃脂暝寫」(寅恪案,此乃牧齋借男作女。)及「翡翠筆床,無時離手」。錢之「清文嘗滿篋,(「文」字後改作「詞」字。)新制每連篇。芍藥翻風豔,芙蓉出水鮮」,即徐之「清文滿篋,非惟芍藥之花。新制連篇,甯止蒲萄之樹」。錢之「文賦傳鄉國」,即徐之「妙解文章,尤工詩賦」。錢之「千番雲母紙,小幅浣花箋」,即徐之「五色花箋,河北膠東之紙」。(寅恪案,此乃牧齋舉後概前。)錢之「流風殊放誕,被教異嬋娟。度曲窮分刌,當歌妙折旋。吹簫嬴女得,協律李家專」,即徐之「婉約風流,異西施之被教。弟兄協律,生小學歌」及「得吹簫于秦女」並「奏新聲于度曲」。錢之「天為投壺笑,人從爭博癲」,即徐之「雖複投壺玉女,為歡盡於百驍。爭博齊姬,心賞窮於六箸」。錢之「薄鬢妥鳴蟬」,即徐之「妝鳴蟬之薄鬢」。錢之「妙麗傾城國,塵埃落市廛。真堪陳甲帳,還擬畫甘泉」,即徐之「得橫陳於甲帳」,「雖非圖畫,入甘泉而不分」及「真可謂傾國傾城」。錢之「東家殊婉約」,即徐之「婉約風流」。據宋釋惠洪冷齋夜話壹云: 山谷雲,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