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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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砢玉珊瑚網名畫題跋壹捌黃媛介畫跋語(參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貳貳子部藝術類貳。)略云: 松陵盛澤有楊影憐,能詩善畫。餘見其所作山水竹石,淡墨淋漓,不減元吉子固。書法亦佳。今歸錢牧齋學士矣。癸未夏四月廿五日夗上老鰥識。(寅恪案,湯漱玉德媛輯玉台畫史肆引此條,改「牧齋」為「蓉江」,蓋避清代禁忌也。) 湯漱玉德媛輯玉台畫史肆引此條,後附借閑漫士之言曰: 柳所畫「月堤煙柳」,為紅豆山莊八景之一。舊藏孫古雲均所。郭頻伽麐有詩。 寅恪案,「月堤煙柳」乃拂水山莊八景中第陸景。紅豆山莊即碧梧紅豆莊,亦即芙蓉莊。其地在常熟小東門外三十里之白茆,與拂水山莊絕無關涉,湯書蓋誤。(可參王應奎《柳南隨筆》伍芙蓉莊條及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丙申年移居白茆」條。)今檢《初學集》壹貳霖雨集中載有山莊八景詩,乃牧齋崇禎十年丁醜被逮在北京時,遙憶故山之作,距河東君之訪半野堂尚早三年。然「月堤煙柳」一題,居然似為河東君來歸之預兆而賦者。其詩亦風致豔發,豈河東君見而愛之,遂特擇此景作畫耶?茲錄此題詩並序於下,以資談助。 「月堤煙柳」序云: 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環,彎如弓月。士女絡繹嬉遊,如燈枝之走馬。花柳蒙茸蔽虧,如張帷幕。人呼為小蘇堤。 詩云: 月堤人並大堤遊。墜粉飄香不斷頭。 最是桃花能爛熳,可憐楊柳正風流。 歌鶯隊隊勾何滿,舞雁雙雙趁莫愁。 簾閣瑣窗應倦倚,紅闌橋外月如鉤。 寅恪案,此詩「桃花」「楊柳」一聯,河東君之繪出,實同於為己身寫照,所謂詩中有畫,而畫中有人矣。 郟掄逵虞山畫志肆「柳隱」條云: 昔遊揚州,見白描花草小冊,惟梅竹上有題。詠竹雲,不肯開花不趁妍。蕭蕭影落硯池邊。一枝片葉休輕看,曾住名山傲七賢。詠梅雲,色也淒涼影也孤。墨痕淺暈一枝枯。千秋知己何人在,還賺師雄入夢無。落筆超脫奇警,錢宗伯固應退避。(寅恪案,此兩詩之真偽,尚待考實。) 又「天為投壺笑」者,舊題東方朔神異經「東荒經」略云: 東荒山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恒與一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矯」一作「梟」。)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 「向月衣方空,當風帶旋穿」一聯,考上句之出典乃後漢書三章帝紀建初二年夏四月癸巳「詔齊相省冰紈,方空縠,吹綸絮」條,章懷注云: 釋名曰:縠紗也。方空者,紗薄如空也。或曰,空,孔也。即今之方目紗也。 據牧齋詩意,當不采或說,以「方空」為實物,而取「如空」之義,與下句「旋穿」為對文,皆虛辭也。「弓鞋笑足纏」句,前已詳論,今不復贅。但牧齋賦詩形容河東君之美,必不可缺少此句,否則將如蒲留仙所謂「蓮船盈尺」,豈不令當日讀者認作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之觀世音菩薩繪相耶? 「有美詩」又云: 妙麗傾城國,塵埃落市廛。 真堪陳甲帳,還擬畫甘泉。 楊柳嗟扳折,蘪蕪惜棄捐。 西家殊婉約,北裡正諠闐。 豪貴爭除道,兒童學墜鞭。 迎車千錦帳,輸面一金錢。(《初學集》此句下自注:「勾踐獻西施于吳王夫差,幸之。每入市,人願見者,先輸金錢一文。見孫奭孟子疏。」寅恪案,東山酬和集無牧齋此注。推其所以後來加入之故,當是有人問及此句出處,遂補注之耳。王應奎《柳南隨筆》伍「顧仲恭大韶深于經學」條云:「吾聞吳祭酒梅村嘗問宗伯曰,有何異書可讀?曰,十三經注疏耳。」可供參證。) 百兩門闌咽,三刀夢寐膻。 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 皎潔火中玉,芬芳泥裡蓮。 閉門如入道,沈醉欲逃禪。 未許千金買,何當一笑嫣。 釘心從作惡,唾面可除㾓。 蜂蝶行隨繞,金珠卻載還。 勒名雕琬琰,換骨飲瑉瓀。 枉自求蒲葦,徒勞蔔筳篿。 寅恪案,前論河東君尺牘第伍通,已述及此詩「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一聯,茲不更釋。牧齋於此節敘河東君之被離棄及其淪落北裡兩端。「蘪蕪惜棄捐」一句,或疑可兼指與周念西及陳臥子兩人之關係而言。鄙意恐不如是,蓋牧齋此詩止從河東君移居松江以後說起,而不追泝其在徐佛及周道登家事。又全節唯用「蘪蕪」一句,將離棄之事,輕輕帶過,不多作語,皆是牧齋故意隱諱之筆也。春秋之義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為親者諱。河東君之於牧齋,固可謂「親」,亦可謂「賢」,但不可謂「尊」。聚沙老人賦有美詩,或者易「尊」為「美」歟?「百兩門闌咽,三刀夢寐膻」一聯,錢注俱無釋。意者,上句出詩經召南「鵲巢」篇。下句用雲溪友議下「豔陽詞」條及晉書肆貳王濬傳。人所習知,故可從略。但「三刀」一語,近時始得確詁,茲不避繁瑣之譏,迻錄元詩王傳於下,稍加詮釋,自知必為通人所笑也。 雲溪友議下「豔陽詞」條略云: 安人元相國[稹]聞西蜀樂籍有薛濤者,能篇詠,饒詞辯。以詩寄曰: 錦江滑膩蛾眉秀,化出文君及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君侯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晉書肆貳王濬傳云: 濬夜夢三刀於臥屋樑上,須臾又益一刀。濬驚覺,意甚惡之。主簿李毅再拜賀曰,三刀為州字。又益一者,明府其臨益州乎?及賊張弘殺益州刺史皇甫晏,果遷濬為益州刺史。 寅恪案,微之詩「個個君侯欲夢刀」句,其意謂人皆欲至西蜀一見洪度,如王士治之得為益州刺史,此固易解。遵王之不加注釋,當亦由是。然寅恪少讀晉書,於「三刀」之義頗不能通。後見唐人寫本,往往書「州」字作「刕」形,殆由「州」「刀」二字,古代音義俱近之故。(「州」即「島」也。)唐人書「州」作「刕」,必承襲六朝之舊,用此意以釋王濬之夢,李毅之言,少時讀史之疑滯,於是始豁然通解矣。「未許千金買,何當一笑嫣」一聯,出鮑明遠「白紵歌」六首之六「千金顧笑買芳年」(見樂府詩集伍伍。)及李太白「白紵辭」三首之二「美人一笑千黃金」等,(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三。)河東君夙有「美人」之號,古典今典,同時並用,殊為巧切。更可取牧齋作此詩後二十二年,即康熙二年癸卯所賦「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燕舊事」詩「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平生百歲憂」(見《有學集》壹三「病榻消寒雜詠」。錢曾注本「平生」作「生年」。是。)兩句參較,則知此老于垂死之時,猶以能戰勝宋陳李謝諸人,奪得河東君自豪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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