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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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齋「有美詩一百韻」,不獨為東山酬和集中壓卷之作,即初學有學兩集中,亦罕見此希有之巨制。可知其為牧齋平生慘淡經營,稱心快意之作品。後來朱竹垞「風懷詩」固所不逮,求之明代以前此類之詩,論其排比鋪張,波瀾壯闊,而又能體物寫情,曲盡微妙者,恐舍元微之「夢遊春」,白樂天「和夢遊春」兩詩外,複難得此絕妙好詞也。 此詩取材博奧,非儉腹小生,翻檢類書,尋求故實者,所能盡解,自不待言。所最難通者,即此詩作者本人及為此詩而作之人,兩方複雜針對之心理,並崇禎十三年仲冬至次年孟春三數月間,兩人行事曲折之經過,推尋冥想於三百年史籍殘毀之後,謂可悉得其真相,不少差誤,則燭武壯不如人,師丹老而健忘,誠哉!僕病未能也。 牧齋不僅賦此詩以贈河東君,當亦為河東君解釋其詩中微旨所在。河東君自能心賞意會,不忘於懷。觀《初學集》貳拾「[崇禎十四年辛未]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後,附河東君依韻和作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一聯,其上句自注:「有美詩雲,迎汝雙安槳。」即是其例證。 前論錢遵王注牧齋詩,獨於「有美詩」違反其原來之通則,疑其本出於陸敕先之手,故有美詩諸注,乃是陸氏之原本,而遵王或略有增補者,但詳繹此詩全篇之注,至篇末重要之處,反獨較少。豈敕先亦未注完此詩,遵王取以入其書中,遂致一篇之注,前後詳略有異耶?夫牧齋本人之外,最能通此詩之意者,為河東君。然皆不可向其求解矣。敕先乃同情於河東君者,東山酬和集貳載其和牧齋迎河東君四詩。第三首一章,可以為證。其結語云:「桃李從今莫教發,杏媒新有柳如花。」乃用李義山詩集上「柳下暗記」五絕「更將黃映白,擬作杏花媒」句意。語頗新頴,特附錄於此。 可惜陸氏當崇禎十三四年時,與牧齋關係之親密,似尚不及何士龍。故注釋有美詩,亦未必能盡通其意,周知其事。至若遵王,則本與河東君立於反對之地位者,無論牧齋之用事有所未詳,不能引證,用意則縱有所知,亦以懷有偏見,不肯為之闡明也。今日釋證有美詩,除遵王舊注已及而不誤者,不復多贅外,其有訛舛,或義有未盡,則就管窺所得,略為補出。所注意之處,則在錢柳二人當日之行蹤所至及用意所在。搜取材料,反復推尋,鉤沈索隱,發見真相。然究竟能否達到釋證此詩目的十分之一二,則殊不敢自信,深願當世博識通人,有以垂教之也。 牧齋以「有美」二字,為此詩題之意,乃取詩經鄭風「野有蔓草」篇,「有美一人」,「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及「與子皆臧」之義,兼暗寓河東君之名字。第貳章已論及之,茲不復贅。稍成問題者,即此詩題有「晦日鴛湖舟中作」之語,蓋錢柳二人於崇禎十四年元夕同舟至蘇州,縱行程難免濡滯,亦不至需半月之時間,始達鴛湖。欲推其所以如此之故,自難得知,然此行牧齋本是取道西湖,往游黃山。河東君則原擬遄返松江佘山故居養屙。兩人自可同過蘇州後,分袂獨往。今不如此,乃過虎丘後,同至鴛湖,始各買棹別行。其眷戀不舍,惜別多情之意,可以推見。於是河東君「送牧翁之新安」詩,「惜別已同鶯久駐」之句,遂更得一旁證新解矣。茲因解釋便利之故,略據此詩辭意,分析段節,依次論之於下。 東山酬和集壹牧翁「有美一百韻,晦日鴛湖舟中作」云: 有美生南國,芳名異代傳。(《初學集》作「清芬翰墨傳」。) 河東論氏族,天上問星躔。 漢殿三眠貴,吳宮萬縷連。 星榆長歷落,月桂並蹁躚。 鬱鬱昆山畔,青青谷水𤲬。 托根來浄域,移植自芳年。 寅恪案,昔年論元微之與雙文及韋成之婚姻問題,引昌黎集貳肆「監察禦史元君妻京兆韋氏夫人墓誌銘」云:「詩歌碩人。爰敘宗親。女子之事,有以榮身。」遂推論吾國舊日社會婚姻,與門第之關係。茲不詳及。(見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肆章附「讀鶯鶯傳」。)夫河東君以曠代難逢之奇女子,得適牧齋,受其寵遇,同於嫡配。然卒為錢氏宗人如遵王之流,逼迫自殺。其主因實由出身寒賤一端,有以致之。今存河東君傳中,其作成時間之較早者有二篇,即沈虯及顧苓兩氏之文。沈傳載河東君本姓楊,為禾中人。顧傳則僅云:「河東君柳氏也。」並不述其籍貫。蓋雲美深會其師之微意,於河東君之真實姓氏及原來籍貫有所隱諱,不欲明白言之也。 牧齋此詩故作狡獪,竟認河東君為真姓柳者,排比鋪張,詳征柳家故實,乃所謂姑妄言之者。若讀者不姑妄聽之,則真天下之笨伯,必為牧齋河東君及顧雲美等通人所竊笑矣。河東君本嘉興人,牧齋詩中僅舉昆山谷水,屬於松江地域者而言,自是不欲顯著其本來籍貫之義。故雲美作傳,解悟此意,亦只從適雲間孝廉為妾說起,而不述及以前事蹟。 今檢汪然明所刻柳如是尺牘,署其作者為「雲間柳隱如是」。又陳臥子所刻《戊寅草》,其作者雖署為「柳隱如是」,而不著其籍貫。但其中「白燕庵作」七律,題下注云:「乃我郡袁海叟之故址。墓在其側。」及「五日雨中」七律「下杜昔為走馬地,阿童今作鬥雞遊。」句下自注云:「時我郡龍舟久不作矣。」並《戊寅草》陳臥子序云: 迨至我地,人不踰數家,而作者或取要眇。柳子遂一起青瑣之中,不謀而與我輩之詩竟深有合者,是豈非難哉?是豈非難哉?(寅恪案,臥子謂河東君出於青瑣之中。檢《世說新語》惑溺篇「韓壽美姿容」條:「[賈]充每聚會,賈女於青瑣中看見壽,悅之。」晉書肆拾賈充傳附謐傳亦同。臥子殆諱河東君出於青樓,遂取此事,改「樓」為「瑣」耶?又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詩肆婦女類「趙成伯家有麗人,僕忝鄉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韻一笑」云:「知道文君隔青瑣,梁王賦客肯言才。」臥子平生鄙薄宋詩,未必肯用蘇句,但檢《陳忠裕全集》壹三平露堂集「秋居雜詩」十首之七「遨遊犬子倦,賓從客兒嬌」句下自注云:「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似以司馬長卿自命,而以卓文君目河東君,則與東坡之詩實相符會。今日讀之,不覺令人失笑也。) 然則河東君本人固自命為松江人,而臥子亦以松江人目之也。第三章論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關係時,涉及松江知府方岳貢欲驅逐河東君事。鄙意以為驅逐流妓出境,乃昔日地方名宦所常行者。豈河東君因臥子之助力,遂得冒托松江籍貫,免被驅逐。自是之後,竟可以松江人自居耶?若果如此,牧齋之詩亦可謂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矣。(寅恪昔歲旅居昆明,偶因購得常熟白泖港舊日錢氏山莊之紅豆一粒,遂發願釋證錢柳因緣詩。前于第壹章已述之。所可怪者,購得此豆之同時,有客持其新得湘鄉襲侯曾劼剛紀澤手劄一紙相示,其書乃致當日某知縣者。內容略謂,頃有名流數人來言,縣中有驅逐流妓之令,欲托代為緩頰云云。劄尾不署姓名,但鈐有兩章,一為「曾印紀澤」,一為「劼剛」。今屬筆至此,忽憶及之,以情事頗相類似,故附記於此,以博讀者一笑。)「有美生南國」之「南國」,固用文選貳玖曹子建雜詩六首之四「南國有佳人」句。李善注云:「楚辭[橘頌]受命不遷,生南國兮。南國謂江南也。」自與河東君生吳越之地,意義相合。但牧齋恐更有取於才調集三韋莊「憶昔」詩「南國佳人號莫愁」之句,蓋亦與河東君答牧翁「冬日泛舟」贈詩「莫為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向東流」之語意符會也。至「南國」之語,複與王摩詰「紅豆生南國」詩有關。(見全唐詩第貳函王維肆「紅豆」五絕。)牧齋後來與河東君同居芙蓉莊即碧梧紅豆莊。今賦有美詩以「有美生南國」之語為篇首起句,竟成他日之預讖矣! 「有美詩」又云: 生小為嬌女,容華及麗娟。 詩哦應口答,書讀等身便。 緗帙攻文選,綈囊貫史編。 摛詞征綺合,記事見珠聯。 八代觀升降,三唐辨泝沿。 盡窺羽陵蠧,旁及諾皋儇。 花草矜芟擷,蟲魚喜注箋。 部居分甲乙,讎政雜丹鉛。 余曲回風後,新妝落月前。 蘭膏燈燭繼,翠羽筆床懸。 博士慚廚簏,兒童愧刻鐫。 瑤光朝孕碧,玉氣夜生玄。 隴水應連類,唐山可及肩。 織縑詩自好,搗素賦尤賢。 錦上文回復,盤中字蜿蜒。 清文嘗滿篋,(《初學集》「文」作「詞」。寅恪案,徐孝穆玉台新詠自序云:「清文滿篋,非惟芍藥之花。新制連篇,甯止蒲萄之樹。」牧齋自用此典。其後來所以改「文」作「詞」者,殆為避免此聯之前「錦上文回復」句中「文」字重複之故耶?) 新制每連篇。 芍藥翻風豔,芙蓉出水鮮。 頌椒良不忝,詠樹亦何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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