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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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馮已蒼舒虞山妖亂志中云: [錢牧齋瞿稼軒二公因張漢儒告訐,將被逮北行。]有素與交者曰馮舒,亦抵郡(指蘇州。)送之。因請讀所謂款單者。錢謂曰,吾且與子言兩事。一雲,我占翁源德花園一所,價值千金。一雲,我受翁源德二千金,翻殺姊案,反坐顧象泰。子以為何如?蓋所謂花園者,僅錢宅後廢地,廣袤不數丈,久置瓦礫者。當倪元珙翻獄時,錢大不平,既而祁院(指祁彪佳。)更坐源德,錢與有力焉。推此二端,余皆可知也。 談遷棗林雜俎和集叢贅「錢謙益」條云: [曹化淳]盡發烏程怒牧齋事,而下漢儒履謙並武舉王番立枷死。番屋本陶氏,複歸錢氏,納價又折之,恨極,訴京師。 寅恪案,牧齋玉蕊軒記之廢圃,或即已蒼虞山妖亂志之「花園」。若所揣測者不誤,則玉繠軒記中「如梏拲乍脫,相扶而立,相視而笑。君顧而樂之」等語,實暗示得此花之地,曾與張漢儒告訐案有連。牧齋作文善於聯繫,觀此記時地花人四者,互相牽涉,尤可證其才思之精妙。又談孺木所記,亦涉及牧齋兼併豪奪鄰近屋地之事,且在張漢儒告訐案之範圍。但此案發生在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以前,故本文不須多論,惟錄馮談兩書所記,而特闡明玉繠與河東君之關係,藉見李太白所謂「名花傾國兩相歡」之一例雲爾。 又《初學集》肆伍「留仙館記」略云: 得周氏之廢圃于北郭,古木藂石,鬱倉薈蔚。其西偏有陿室焉,為之易腐柱傾,加以塗墍,樹綠沈幾,山翠濕牖,煙霞澄鮮,雲物靚深,過者鹹歎賞以為靈區別館也。樹之眉曰留仙之館。客視而歎曰,虞山故仙山也。子將隱矣,有意於登真度世,名其館為留仙,不亦可乎?予曰,不然。予之名館者,慈溪馮氏爾賡號留仙者也。予取友于天下多矣。晚而得留仙昆弟。留仙之于我,古所謂王貢嵇呂,無以尚也。予既老於一丘,而留仙為天子之勞臣,枝柱於津門渝水之間,逖而思,思而不得見,眉之館焉,所以識也。客曰,是矣,則胡不書其姓,系其官,而以別號名館,使人疑於望仙迎仙之屬歟?予笑曰,子必以洪厓赤松,凔六氣而飲沆瀣者,而後為仙歟?吾之所謂仙者,有異焉。以《真誥》考之,忠臣孝子歷數百年猶在金房玉室之間,迄於今不死也。以留仙之館,比於望仙迎仙,何不可哉?客曰,善哉!請書之以為記,俟其他日功成身退,為五湖三峰之遊宴,坐於斯館,相與從飲舒嘯,而以斯文示之。崇禎壬午小歲日記。 寅恪案,此記末署「崇禎壬午小歲日」即十二月九日,與玉蕊軒記同為一月內之作品。玉蕊軒所在,或非翁氏花園,而與留仙館同在周氏廢圃之內。果爾,則兩建築物相距至近。玉蕊之名既因河東君而得,留仙之名亦應由與河東君有關之人而來。今時地兩者,既互有勾牽,轉謂留仙館之得名,緣於遠在津門,手握兵符之馮元揚,甚不近情理。鄙意留仙館之得名,實由與河東君有關之女性。「留仙」之典,本于伶玄趙飛燕外傳。「仙」之定義,乃指妖豔之女性。說詳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肆章所附之讀鶯鶯傳。考崇禎十五年春河東君臥病蘇州,惠香伴送之返常熟牧齋家。牧齋苦留惠香不得。此事見本章前後所論述。據是言之,留仙館之得名,實由惠香,而非爾賡。蓋牧齋平日為文,于時地人三者之密切聯繫,尤所注意。其托稱指爾賡者,不過未便顯言,故作狡獪耳。然則馮氏竟成李樹代桃僵,豈不冤哉!牧齋當時為文,必料爾賡不以遊戲之舉為嫌,故敢出此。兩人交誼篤摯,於斯益信。噫!牧齋此年春間賦詩苦留惠香,歲暮又作記命此館名,竟欲以兩金屋分貯兩阿嬌,深情奢望,誠可憐可笑矣。 東山酬和集壹河東「鴛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寅恪案,此首東山酬和集列於有美詩之前。《初學集》則附於有美詩之後。)云: 夢裡招招畫舫催。鴛湖鴛翼若為開。 此時對月虛琴水,何處看雲過釣台。 惜別已同鶯久駐,銜書應有燕重來。(寅恪案,《初學集》「書」作「知」,較佳。蓋避免開元天寶遺事下「傳書燕」條,任宗郭紹蘭之嫌也。) 祗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 寅恪案,袁瑛我聞室剩稿此題「牧翁」作「聚沙老人」,應是河東君此詩最初原題如是,後來牧齋編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時,始改為「牧翁」。牧齋此別號當起於天啟七年八月倡議醵資續成蕭應宮所建塔之際。《初學集》捌壹「募建表勝寶恩聚奎寶塔疏」末題「聚沙居士」,蓋取義于法華經「方便品」:「乃至童子戲,聚沙為佛塔」之典。又牧翁作此疏時,亦必獺祭及于徐孝穆文集伍「東陽雙林寺傅大士碑」所云: 常以聚沙畫地,皆因圖果。芥子庵羅,無疑褊陋,乃起九層磚墖。 之語。《初學集》捌壹覆載「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一文,末題「辛巳仲春聚沙居士書于蔣邨之舟次」。其年月地域與河東君賦此詩之時間空間密相銜接。河東君此詩題所以改「聚沙居士」為「聚沙老人」者,初視之,不過言牧齋六十之年,正可尊稱為「老人」。若詳繹之,則知「聚沙」本童子之戲,牧齋當崇禎庚辰辛巳冬春之間,共河東君聚會之時,其顛狂遊戲,與兒童幾無少異。殆左氏春秋所謂「猶有童心」者。 河東君特取此童老相反之兩義,合為一辭,可稱雅謔。然則河東君之放誕風流,淹通典籍,於此更得一例證矣。至若牧齋所以倡議續建此塔之意,疏文所言,皆為表面語。實則心賞翁靜和之才藝,而深悲其遭遇,欲藉此為建一紀念碑耳。關於牧齋與翁孺安事,非此文所能旁及,倡議成塔始末,可參馮舒虞山妖亂志上,茲亦不詳及。河東君與牧齋同舟過蘇州至嘉興,然後分袂。牧齋往杭州,轉游黃山。河東君則自鴛湖返棹松江。顧苓河東君傳云:「既度歲,與為西湖之遊。」殊不知錢柳在常熟時,雖曾有偕遊西湖之約,觀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三拾通云: 弟方躭游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懷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道風也。 可以證知。然此同遊之約,迄未實踐。雲美誤以錢柳二人偕至西湖,其實二人僅同舟至鴛湖,即離去也。牧齋「有美詩」乃河東君別去後,答其送遊新安之作。故結語云:「迎汝雙安槳,愁予獨扣舷。從今吳榜夢,昔昔在君邊。」《初學集》附河東君送行詩,第伍句「惜別已同鶯久駐」,謂自崇禎十三年十一月間初訪半野堂,至十四年正月末別牧齋於鴛湖,已曆三月之時間,不可言非久。第陸句「銜知應有燕重來」,謂感激牧齋之知遇,自當重來相會。綜合此聯,其所以寬慰牧齋之意,可謂周密深摯,善於措辭者矣。第柒第捌兩句云:「祇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飄拂」二字適為形容己身行蹤之妙語。用「落梅」二字,則亦于無意間,不覺流露其身世飄零之感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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