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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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測牧齋所以刪去訂約之語,未必以題語冗長之故,頗疑河東君初不欲往,後經牧齋從臾,勉強成行,若著「春遊之約」一語,則過於明顯。似此心理之分析,或不免墮入論詩家野狐禪之譏。推測不當,亦可借此使今之讀詩者,一探曹洞中之理窟,未可謂為失計也。然昔人詩題之煩簡,殊有用意。縱令牧齋拂水山莊探梅詩:「停車未許傾杯酒,走馬先須報鏡臺。」下句自是此行之主旨。上句謂到山莊不敢多留,即歸報訊,所以表示其催勸河東君往遊之意,殊可憐,又可笑也。「衫襠攜得寒香在,飄瞥從君嗅一回。」亦寫當時之實況。蓋牧齋此行必摘梅以示河東君,藉是力勸其一往也。此首未載河東君和作,當非原有和章,而後刪去者。豈因無酬答之必要,遂置之未和耶? 牧齋「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歲我聞室中」一詩,首句「除夜無如此夜良」,初讀之,似覺不過尋常泛語。詳考之,則知為實事真情。牧齋與松圓晚年往還尤密,在賦此詩前數年除夕,皆與孟陽守歲唱和。如「己卯除夕偕孟陽守歲」(見《初學集》壹伍丙舍詩集上。)「戊寅除夕偕孟陽守歲」(見《初學集》壹肆試拈詩集。)等及《列朝詩集》丁壹三上所選孟陽詩「己卯除夕和牧齋韻」,「戊寅除夜拂水山莊和牧齋韻二首」等,可為例證。至丁醜除夕牧齋在北京刑部獄中,其「歲暮懷孟陽」詩之後一題,為「除夜示楊郎之易」詩,則是遙隔千里,共同守歲之作。《列朝詩集》所選孟陽詩中,其「昭慶慈受僧舍,得牧齋歲暮見懷詩次韻」一首,雖作成之時日較後,亦是等於與牧齋丁醜除夕唱和也。然則前此數年之除夜,牧齋相與共同守歲者,亦是「白個頭髮,烏個肉」之老翁。今此除夜,則一變為與「烏個頭髮,白個肉」之少婦共同守歲。牧齋取以相比,宜有「除夜無如此夜良」之語矣。「小小房櫳滿院香」句,可與「寒夕文燕」詩,「綠窗還似木蘭舟」句參較。我聞室非寬敞之建築物,益可證明也。 河東君次韻牧齋庚辰除夜守歲詩,辭旨俱佳。「明日珠簾侵曉卷,鴛鴦羅列已成行」之句,乃暗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之語。其用「已」字,殊非偶然。較之牧齋原詩「知君守歲多佳思,欲進椒花頌幾行」,不過以節物典故,依例頌揚作結者,實有上下床之別。錢柳兩詩並列,牧齋于此應有愧色矣。 牧齋辛巳元日詩第貳句「茗椀熏爐殢曲房」,乃因孟陽次韻河東君半野堂詩「詩酒已無驅使分,熏爐茗盌得相從」之語而發。「曲房」指我聞室言。孟陽自謂其於河東君,詩酒固已無分,爐盌尚可相從。豈意窮冬冒寒別去錢柳,獨歸新安。除夕臥病,相與守歲者,惟一空門之照師,寒灰暗影,兩禿相對。詩酒爐盌,俱成落空。真可憫,複可嗤也已。據《列朝詩集》丁壹三所選孟陽「題畫雪景,送照師歸黃山喝石居」詩,題下自注云:「去年除夕師以餘疾出山。茲感舊作歌。」此題前第三題為「和牧翁宿方給諫舊館,有懷孟陽」,第肆題為「辛巳三月廿四日[與老錢]同宿新店,次韻」,俱為崇禎十四年辛巳作品,自無疑義。若題畫雪景詩及其前第壹第貳兩題,並屬辛巳年之作品,則題雪景詩題下自注中之「去年除夕」,乃指崇禎十三年庚辰除夕,亦可以推定也。噫!當牧齋守歲之際,即松圓臥病之時。我聞室中綠窗紅燭,熏爐茗盌,賦詩賭酒,可謂極天上人間之樂事。牧齋襲用孟陽「熏爐茗盌」之語以自鳴得意。不知長翰山中,松圓閣內之老友,(《初學集》壹玖東山詩集貳「訪孟陽長翰山居,題壁代簡。」云:「長翰山中書數卷,松圓閣外樹千章。」)何以堪此耶?其不因病而死,殊為幸事。牧齋選取孟陽此詩,見其題下自注之語,或亦不能無動於中歟? 河東君元日次韻詩「參差旅鬢從花妬,錯莫春風為柳狂」一聯,下句乃答牧齋原作「宮柳三眠引我狂」之語。「春風」乃指牧齋。此時牧齋真為河東君發狂矣。上句之「旅鬢」乃指己身而言。其用「旅」字,除有古典外,恐尚含來此作客,不久即去之意。「花」指牧齋家中寵妾王氏之流而言。牧齋辛巳元日詩,其題中明言與河東君訂定往游拂水山莊之約,河東君詩:「料理香車並畫檝,翻鶯度燕信他忙。」乃謂因錢柳之偕游拂水山莊,舟輿之忙碌預備。錢氏家中議論紛紜也。前謂拂水山莊為錢氏之丙舍,牧齋與河東君此行殊有婦人廟見之禮,或朱可久詩「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見全唐詩第捌函朱慶餘貳「近試上張籍水部」。)之嫌疑。河東君詩意謂己身此來作客,不久即歸去,雖牧齋之顛狂,王氏之妬嫉,亦任之而已。 牧齋「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莊」詩結語:「最是春人愛春節,詠花攀樹故徘徊。」乃特為寫出河東君之作此遊,出於自願之意,藉以掩蓋其極力勸促,勉強成行之痕跡也。河東君次韻牧齋偕游拂水山莊詩:「又是度江花寂寂,酒旗歌板首頻回。」上句度江寂寂之花,自是指己身而言。以河東君之風流高格調,固足當度江名士之目而無愧也。下句回首酒旗歌板,則微露東坡詩「舞衫歌扇舊因緣」(見東坡後集肆「朝雲詩」。)之意矣。詞旨俱不惡。《初學集》未載河東君此詩者,當因既題曰次韻,而末句「回」字,與原作之「徊」字不同。祇可謂之和韻,不得題作次韻,豈以名實不符之故,遂刪去未載耶? 東山酬和集壹牧齋「上元夜同河東君泊舟虎丘西溪,小飲沈璧甫齋中」云: 西丘小築省喧闐。微雪疏簾爐火前。 玉女共依方丈室,金床仍見雨花天。 寒輕人面如春淺,曲轉簫聲並月圓。 明日吳城傳好事,千門誰不避芳妍。 河東「次韻」云: 弦管聲停笑語闐。清尊促坐小闌前。(寅恪案,《初學集》「坐」作「席」。) 已疑月避張燈夜,更似花輸舞雪天。 玉蕊禁春如我瘦,銀釭當夕為君圓。 新詩穠豔催桃李,行雨流風莫妬妍。 牧齋「次韻示河東君」云: 三市從他車馬闐。焚枯笑語紙窗前。 晚妝素袖張燈候,薄病輕寒禁酒天。 梅蕊放春何處好,燭花如月向人圓。 新詩恰似初楊柳,邀勒東風與鬥妍。 沈璜璧甫「辛巳元夕牧翁偕我聞居士載酒攜燈,過我荒齋。牧翁席上詩成,依韻奉和」(寅恪案,神州國光社影印長洲蔣杲賜書樓所藏柳如是山水冊。其末幀題云:「□□詞長先生為余作西泠采菊長卷。予臨古八幀以報之。我聞居士柳如是。」杲事蹟見同治修蘇州府志捌捌。若此冊果為真跡者,疑是河東君於崇禎十一年秋間游西湖時所作。可參前論《戊寅草》「秋盡晚眺」第壹首「為有秋容在畫角」句。今所見崇禎十一年陳臥子所刻《戊寅草》,崇禎十二年汪然明所刻湖上草及十四年所刻尺牘,皆題「柳隱如是」。河東君既以「如是」為字,自可取佛典「如是我聞」之成語,以「我聞居士」為別號也。)云: 乍停歌舞息喧闐。移泊橋西蓬戶前。 弱柳弄風殘雪地,老梅破萼早春天。 酒邊花倚燈爭豔,簾外雲開月正圓。 夜半詩成多藻思,幽庭芳草倍鮮妍。 蘇先子後和詩云: 春城簫鼓競闐闐。別樣風光短燭前。 殘雪樓臺行樂地,薄寒衣袂放燈天。 銀花火樹如人豔,璧月珠星此夜圓。 一曲霓裳君莫羨,新詩誰並玉台妍。 寅恪案,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十一月乘舟至常熟訪牧齋於半野堂。十二月二日遷入牧齋家中之我聞室。除夕相與守歲。次年正月二日與牧齋同游拂水山莊。元夕偕牧齋乘舟載酒攜燈至蘇州,過沈璧甫齋中燕集賦詩。然則河東君自到常熟至過蘇州,其間大約將及兩月。自崇禎十四年正月二日至上元,其間將及半月。在此將及半月之時間,錢柳兩人俱未見唱和之作。與前一時間,即自初訪半野堂至同游拂水山莊之時間,吟詠往復,載于集中可以考見者,其情況大不相同,是何故耶?河東君清羸多病,前論其與汪然明尺牘,已略及此點。觀尺牘第壹壹,壹三,壹肆,壹捌,貳伍,貳捌,貳玖等通,皆可為例證。此七通尺牘之時間,乃自崇禎十二年秋至十三年秋者。其距離十四年元夕,不過數月至一年餘耳。河東君於十三年庚辰仲冬至常熟,其病當或尚未全愈,殆有不得已勉強而為此行之苦衷。經過月余之酬應勞瘁,兼以豪飲之故,極有舊病復發之可能。但此猶僅就其身體方面而言,至若其精神方面,更有遲疑不決,思想鬥爭之痛苦。前論其不願往拂水山莊春遊事,可以窺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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