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抑更有可論者,崇禎十三年庚辰之冬,河東君年二十三,牧齋年五十九,臥子年三十三。依當日社會一般觀念,河東君或尚可稱盛年,然已稍有美人遲暮之感。臥子正在壯歲,牧齋則垂垂老矣。庚辰後五年為順治二年乙酉,明南都傾覆,河東君年二十八,牧齋年六十四。河東君雖願與牧齋同死,而牧齋謝不能。庚辰後六年為順治三年丙戌,臥子殉國死,年三十九。河東君年二十九。庚辰後八年為順治五年戊子,牧齋年六十七,河東君年三十一。牧齋以黃毓祺案當死,而河東君救之,使不死。

  庚辰後二十四年為康熙三年甲辰,牧齋年八十三,河東君年四十七,兩人先後同死。由是言之,河東君適牧齋,可死於河東君年二十九,或三十一之時。然俱未得死,河東君若適臥子,則年二十九時,當與臥子俱死,或亦如救牧齋之例,能使臥子不死。但此為不可知者也。嗚呼!因緣之離合,年命之修短,錯綜變化,匪可前料。屬得屬失,甚不易言。河東君之才學智俠既已卓越於當時,自可流傳於後世,至於修短離合,其得失之間,蓋亦末而無足論矣。因恐世俗斤斤於此,故取三人之關於此點者,綜合排比之,以供參究。寅恪昔撰王觀堂先生挽詩云:「但就賢愚判死生,未應修短論優劣。」意旨可與論河東君事相證發也。

  東山酬和集壹牧翁「除夕山莊探梅,口占報河東君」云:

  數日西山踏早梅。東風昨夜斬新開。
  停車未許傾杯酒,走馬先須報鏡臺。
  冷蕊正宜簾閣笑,繁花還仗剪刀催。
  衫襠攜得寒香在,飄瞥從君嗅一回。

  牧翁「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歲我聞室中」云:

  除夜無如此夜良。合尊促席餞流光。
  深深簾幕殘年火,小小房櫳滿院香。
  雪色霏微侵白髮,燭花依約戀紅妝。
  知君守歲多佳思,欲進椒花頌幾行。

  河東「除夕次韻」云:

  合尊餞歲羨辰良。綺席羅帷罨曙光。
  小院圍爐如白晝,兩人隱幾自焚香。
  縈窗急雪催殘漏,照室華燈促豔妝。
  明日珠簾侵曉卷,鴛鴦羅列已成行。

  牧翁「辛巳元日雪後與河東君訂春遊之約」(寅恪案,《初學集》此題止作「辛巳元日」。)云:

  新年轉自惜年芳。茗椀熏爐殢曲房。
  雪裡白頭看鬢髮,風前翠袖見容光。
  官梅一樹催人老,宮柳三眠引我狂。
  西磧藍輿南浦棹,春來隻為兩人忙。

  河東「元日次韻」云:

  蘼蕪新葉報芬芳。彩鳳和鸞戲紫房。
  已覺綺窗回淑氣,還憑青鏡綰流光。
  參差旅鬢從花妬,錯莫春風為柳狂。
  料理香車並畫檝,翻鶯度燕信他忙。

  牧翁「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莊,梅花半開,春條乍放,喜而有作」云:

  東風吹水碧於苔。柳靨梅魂取次回。
  為有香車今日到,盡教玉笛一時催。
  萬條綽約和腰瘦,數朵芳華約鬢來。
  最是春人愛春節,詠花攀樹故徘徊。

  河東「次韻」(寅恪案,《初學集》未載此首。)云:

  山莊水色變輕苔。並騎親看萬樹回。
  容鬢差池梅欲笑,韶光約略柳先催。
  絲長偏待春風惜,香暗真疑夜月來。
  又是度江花寂寂,酒旗歌板首頻回。

  寅恪案,《初學集》壹貳「山莊八景詩」八首之七「梅圃溪堂」序云:「秋水閣之後,老梅數十株,古幹虯繆,香雪浮動。今築堂以臨之。」又《有學集》肆柒「書梅花百詠後」云:「墓田丙舍,老梅數十株。」可見拂水山莊梅花之盛。牧齋於崇禎十三年除夕特先往拂水山莊探梅,其實乃為二日後,即崇禎十四年正月初二日偕河東君同遊之準備工作。自是屬於接待新人之範圍,但亦疑有與舊人如寵妾王氏之流有關之陳設等類,不欲使河東君見之「不順眼」,早為除去。或更有他故,為河東君所不願者,非預先措置不可,如拂水山莊本為錢氏丙舍,新正之月,豈有至先塋所在,而不拜謁之理。

  牧齋之拜謁先塋,若河東君置身其間,頗為尷尬。不拜則為失禮,同拜則有已適錢氏之嫌。故牧齋所以先二日獨至拂水之主要目的,必為己身可先拜墓,則偕河東君再往時,可以不拜,以免其進退維谷之困難。(可參《有學集》詩注玖紅豆集「[順治十五年戊戌]孟冬十六日偕河東君夫人自芙蓉莊泛舟拂水,瞻拜先塋,將有事修葺,感歎有贈,效坡公上巳之作,詞無倫次」七古。)蓋河東君當時與牧齋之關係究將如何,其心中猶豫未決。玩味所賦「春日我聞室作」一詩中,「珍重君家蘭桂室」之句,則此際尚不欲竟作錢家之莫愁,亦可推知,否則區區探知梅花消息,遣一僮應如索綯者,即可勝任,不必躬親察勘也。又牧齋辛巳元日詩題,《初學集》刪去「與河東君訂春遊之約」九字,則與「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莊」,即前一日所「訂春遊之約」,失去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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