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河東君「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前于第壹章第三章及本章已多述及。今更申論之。其關涉古典者,不必征釋,惟就今典言之。河東君此詩與臥子「夢中新柳」詩,同用一韻,殊非偶然。蓋因當日我聞室之新境,遂憶昔時鴛鴦樓之舊情,感懷身世,所以有「淚漫漫」之語。讀此詩者,能通此旨,則以下諸句皆可迎刃而解矣。「此去柳花如夢裡」指陳臥子滿庭芳詞「無過是,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之語而言,即謂與軼符之關係。「向來煙月是愁端」指宋讓木秋塘曲「十二銀屏坐玉人,常將煙月號平津」之句而言,即謂與周文岸之關係。「向來」既如是,「此去」從可知。所言之事,所懷之感,乃牧齋所深知者,故云:「河東春日詩有夢裡愁端之句,憐其作憔悴之語。」遂不得不和韻賦詩,「聊廣其意」。否則此二句自表面觀之,亦未見其語之甚憔悴而可憐也。「畫堂消息何人曉」,指牧齋初次答其過訪半野堂詩「但似王昌消息好」之句及永遇樂詞「白玉堂前,鴛鴦六六,誰與王昌說」之語。

  然其下接以「翠帳容顏獨自看」之句,即借用玉溪生「代[盧家堂內]應」詩「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之意。據朱鶴齡李義山詩集箋注上引道源注,謂三十六鴛鴦,純舉雌言之。(寅恪案,馮孟亭不以此說為然。見玉溪生詩詳注三。)牧齋詩詞之意,亦同此解。河東君當亦不異。然則此一聯,兩句連讀,意謂己身之苦情,牧齋未必能盡悉,而懷疑其是否果為真知己也。「珍重君家蘭桂室」感牧齋相待之厚意,而抱未必能久居之感,若作如是解,則「君家」二字之用意所在,始有著落。「東風取次一憑闌」,即用臥子夢中所作「大抵風流人倚欄」之句,並念臥子醒後補成「太覺多情身不定」之句,而自傷臥子當時所言,豈竟為今日身世之預讖耶?夫河東君此詩雖止五十六字,其詞藻之佳,結構之密,讀者所盡見,不待贅論。至情感之豐富,思想之微婉,則不獨為東山酬和集中之上乘,即明末文士之詩,亦罕有其比。故特標出之,未知當世評泊韻語之端家,究以鄙說為何如也。

  抑更有可論者,河東君此詩題,既特標「我聞室」三字,殊有深意。夫河東君脫離周文岸家後,至賦此詩之時,流轉吳越,將及十年。其間與諸文士相往還,其寓居之所,今可考知者,在松江,則為徐武靜之生生庵中南樓,或李舒章之橫雲山別墅。在嘉定,則為張魯生之薖園,或李長蘅家之檀園。在杭州,則為汪然明之橫山書屋,或謝象三之燕子莊。在嘉興,則為吳來之之勺園。在蘇州,或曾與卞玉京同寓臨頓裡之拙政園。凡此諸處,皆屬別墅性質。蓋就河東君當時之社會身分及諸名士家庭情況兩方面言之,自應暫寓於別墅,使能避免嫌疑,便利行動。

  但崇禎庚辰冬日至虞山訪牧齋,不寓拂水山莊,而徑由舟次直遷牧齋城內家中新建之我聞室,一破其前此與諸文士往來之慣例。由是推之,其具有決心歸牧齋無疑。遺囑中「我來汝家二十五年」之語,可以證知。然牧齋家中既有陳夫人及諸妾,又有其他如錢遵王輩,皆為己身之反對派,儻牧齋意志動搖,則既遷入我聞室,已成騎虎之勢。若終又舍牧齋他去,豈不貽笑諸女伴,而快宋轅文謝象三報復之心理耶?故「珍重君家蘭桂室」之句與「裁紅暈碧淚漫漫」之句互相關涉,誠韓退之所謂「刳肝以為紙,瀝血以書詞」者。吾人今日猶不忍卒讀也。

  牧齋既深知河東君「夢裡」「愁端」兩句所指之事實及心理,因和韻以寬慰之。牧齋此詩寬慰之詞旨,實在其後四句。「早梅半面留殘臘,新柳全身耐曉寒。」「新柳」乃指臥子「補成夢中新柳詩」之「新柳」,自不待言。「全身耐曉寒」,必非泛語。第三章論臥子《蝶戀花》「春曉」詞「故脫餘綿,忍耐寒時節」句,已略及河東君個人耐寒之特性。顧苓「河東君傳」云:「為人短小,結束俏利。」白牛道者題此傳云:「冬月禦單袷衣,雙頰作朝霞色,即之,體溫然。疑其善玄素也。」皆與耐寒之特性有關。蓋河東君為人短小,若衣著太多,則嫌臃腫,不得成俏利之狀。既衣著單薄,則體熱自易放散,遂使旁人有「即之溫然」之異感。此耐寒習慣,亦非堅忍性特強之人不易辦。

  或者河東君當時已如中國舊日之乞丐,歐洲維也納之婦女,略服砒劑,既可禦寒,複可令面頰紅潤。斯乃極謬妄之假說,姑記于此,以俟當世醫藥考古學人之善美容術者教正。茲有一事可論者,吾國舊時婦女化妝美容之術,似分外用內服兩種。屬於外用者,如脂粉及香熏之類,不必多舉,屬於內服者,如河東君有服砒之可能及薛寶釵服冷香丸,(見石頭記第柒及第捌兩回。)即是其例。前引臥子為河東君而作之「長相思」詩云:「別時餘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寅恪案,此句用後漢書列傳肆肆楊震傳,「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之語,甚為巧妙,足見臥子文才之一斑。)綺窗何必長相守。」然則河東君之香乃熱香,薛寶釵之香乃冷香,冷香猶令寶玉移情,熱香更使臥子消魂矣。

  又溫睿臨南疆逸史下逸士門張白牛傳略云:

  張白牛失其名,字存壬,錢塘諸生。鼎革後,棄諸生服,避居留下,賣蔔自給,足跡不入城。破屋二間,敗幾缺足,穴壁倚之以讀書。貌蒼古,亂髯,聲如洪鐘。日吟詩,經史之外,釋道三藏皆誦。冬衣一敝苧衫,服砒霜。問之,則聊以禦寒。

  寅恪案,白牛道者,或即是張白牛,尚俟詳考。但張氏冬日服砒霜以禦寒,似可證知明季吳越間頗流行服砒禦寒之術。且張氏之號,與題河東君傳之白牛道者,實相符合,甚可注意也。牧齋「新柳全身耐曉寒」句之意,尚不止摹寫河東君身體耐寒之狀,實亦兼稱譽其遭遇困難,堅忍不撓之精神。蓋具有兩重旨意也。臥子補成夢中新柳詩載于陳李唱和集,為崇禎六年癸酉早春所作。此詩後一題為「梅花」七律二首,當亦是為河東君而作。又《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載臥子於崇禎七年甲戌歲暮所作「早梅」一首云:

  垂垂不動早春間。盡日青冥發滿山。
  昨歲相思題朔漠,(自注:「去年在幽州也。」)此時留恨在江關。
  干戈繞地多愁眼,草木當風且破顏。
  念爾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

  寅恪案,臥子自注雲,「去年在幽州也。」蓋臥子崇禎六年癸酉歲暮在北京,候次年會試。此時頗多綺句,皆懷念河東君之作,第三章已論及之。此詩之前為「臘日暖甚,過舒章園亭,觀諸豔作,並談遊冶」二首。此詩後為「乙亥元日」。然則臥子「早梅」一律,當作於崇禎七年十二月立春之後,除夕之前。正與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冬作此詩之時節相應合。臥子詩云:「念爾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牧齋早梅之句及耐寒之語,疑俱與之有關。

  臥子陳李唱和集及屬玉堂集久已刊佈,諒牧齋當日必早見及。故用其「新柳」「早梅」兩詩,以為今典。不僅寫景寫物,亦兼言情言事。此非高才,不能為之。即有高才,而不知實事者,複不能為之也。幸得高才,知實事而能賦詠之矣,然數百年之後,大九州之間,真能通解其旨意者,更複有幾人哉?更複有幾人哉?「從此風光長九十,莫將花月等閒看。」謂立春至立夏共九十日,皆為陽春,不可等閒放過。湯玉茗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牧齋於此非獨取以慰人,並用以自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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