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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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牧齋之意,謂清兵取江南,己身降附,北遷授職,俄引疾歸籍,稍蒙禮遇。(《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錢謙益傳云:「[順治三年]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馳驛回籍。令巡撫按視其疾痊具奏。」)可比彥威在前秦陷沒襄陽後,為苻堅所輿致。俄以疾返裡,尋而襄鄧反正,晉廷欲使之典國史。蓋牧齋猶希望明室復興,己身可長史局也。寓意甚微妙。河東君平日于晉書殊為精熟,觀其作品,例證頗多。此點牧齋固亦宿知,所以舉習氏為說者,乃料定河東君必能達其微旨。儻是與常人而作此語,豈非對牛彈琴耶? 蕭伯玉士瑋題牧齋《初學集》,顧雲美作河東君傳,俱以李易安趙德甫比錢柳。今讀吾炙集此條所記,益證蕭顧之言非虛譽矣。蘇州府志何雲傳云:「錢謙益延致家塾。」士龍何時在牧齋家授讀,未能考知。以意揣之,當在黃陶庵之前。牧齋送士龍南歸詩,自述其崇禎十年丁醜春被逮時事云:「有兒生九齡,讀書未盈箱。」蓋孫愛生於崇禎二年己巳九月。(見《初學集》玖崇禎詩集伍「反東坡洗兒詩己巳九月九日」詩。)至崇禎十年春間,適為九歲。士龍之在錢氏家塾,或即此時,亦未可知。虞山妖亂志中云: 有朱鑣者,老儒也。教授于尚書家塾。 漢儒訐牧齋所言江南六大害中第陸款「士習之害」,亦載朱鑣之名,與馮舒並列。竊疑朱氏之在牧齋家塾,或更先于士龍。豈孫愛之發蒙師耶?俟考。 又有可注意者,即牧齋門下士中,凡最與瞿稼軒有關者,俱為同情河東君之人。第三章論河東君傳作者顧苓本末時,已略述雲美與稼軒之關係。今觀士龍之作疏影詞及吾炙集所載河東君之語,皆可證明此點。由此推之,稼軒在牧齋門下,亦與何顧兩氏同屬「柳派」,而與錢遵王之為「陳派」,即牧齋夫人陳氏之派者,迥不相同也。俟下文論絳雲樓事時再及之。茲不多贅。 松圓詩第三句用史記柒玖範雎傳。第肆句用晉書捌拾王羲之傳附徽之傳及玖肆戴逵傳並《世說新語》任誕類「王子猷居山陰」條。第伍句用李太白「送友人」五律。(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壹柒。)第陸句用樂府詩集肆壹卓文君白頭吟。皆習見之典,不待詳引。所可注意者,即第柒第捌兩句,「老懷不為生離苦,雙淚無端只自流」之語。半野堂此夕之燕,有兩作用。一為送別將去之孟陽。一為歡迎新到之河東君。 牧齋此時與孟陽之關係,為「悲莫悲兮生別離」。與河東君之關係,為「樂莫樂兮新相知」。斯固孟陽所深切體會者,但明言不為己身生離之苦,則老淚雙流,自必因他人新知之樂所致,可以決定無疑。又此詩第壹第貳兩句,乃問答之詞。第壹句「珠簾」,用李太白「怨詞」,「美人卷珠簾」之典。(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貳肆。)蓋河東君夙有「美人」之稱也。(見第貳章所論。)「莫愁」用玉溪生「馬嵬」二首之二「不及盧家有莫愁」之典。(見李義山詩集上。)河東君與莫愁身分適合,固不待言。此句之意,謂河東君今屬於誰家乎? 第貳句乃答辭,意謂河東君今在半野堂之我聞室,其地「彈絲吹竹」,接近藏書之樓,即以錢家為盧家也。牧齋雖藏書甚富,但此時尚未建絳雲樓,故此樓自不能指絳雲樓。依江南氣候潮濕多雨之通例推之,書籍之藏儲,宜在樓閣。頗疑牧齋此時家中之榮木樓,不僅為陶庵授讀孫愛之處,亦是牧齋藏書之所。若果推測不誤,則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二日文酒之燕,笙歌笑語,通夕不休。陶庵或因此諠嘩擾其眠睡,心情既煩惱厭惡,複拘守禮法,不便出樓參與盛會。其不願和詩,勢所必然也。苦哉!苦哉!故綜合第壹第貳兩句之旨意言之,實與第柒第捌兩句相關,蓋義山「不及盧家有莫愁」句,「有」字之義,當作「保有」及「享有」解。今此「莫愁」已是「年年河水向東流」,為牧齋所有矣。安得不「雙淚無端只自流」乎? 複次,《有學集》三夏五集「西湖雜感」二十首之八云: 西泠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 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得氣句玲瓏。(自注:「桃花得氣美人中,西泠佳句,為孟陽所吟賞。」) 筆床研匣芳華里,翠袖香車麗日中。 今日一燈方丈室,(寅恪案,「一燈」二字,錢曾注本同。)散花長侍浄名翁。 寅恪案,此詩為牧齋于順治七年庚寅在杭州追憶河東君西湖舊游而作者。末句「一燈」二字,今據牧齋手寫稿本,知原作「一來」。(見有正書局影印江左三大家詩畫合璧。)「一燈」自極可通,改「一來」為「一燈」,是否出於牧齋本身,抑或後人所為,俱不得知。但「一來」實用佛典,此詩第柒第捌兩句皆用維摩詰經事。故「一來」二字,殊為適合。河東君行蹤飄忽,往往「一來」即去,而更「不還」。其于臥子孟陽皆莫不然。松圓之作「縆雲」詩,欲其「縆定不行」。牧齋此詩結語頗表得意,或者後來又覺詞過明顯,遂自改易耶?牧齋作此詩時,松圓卒已八年,「散花」之天女依舊「長侍浄名」,斯殆亦松圓地下所不及料者歟? 又前論《有學集》「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詩節,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題歸舟漫興冊」有「庚辰臘月望,海虞半野堂訂游黃山」之語,可知孟陽至早亦於崇禎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始離去牧齋家。夫半野堂送別之宴,在十二月二日,距離孟陽行期,有十餘日之久,時間未免太長。然則此燕明是專為歡迎河東君入居我聞室而設者,所謂送別孟陽,不過「順水人情」耳。且此夕之燕,實同於合巹花燭之筵席,牧齋蓋藉以暗示孟陽,若謂自此夕以後,河東君專屬我有,松圓詩老亦可以行矣。孟陽自必心知其意,所以有「何處珠簾擁莫愁。笛床歌席近書樓」及「老懷不為生離苦,老淚無端只自流」等句也。傷哉! 徐爾從為此夕酒座局外中立之人,其本末未能詳考。茲僅就所見甚少之材料推論之,亦可知徐氏在牧齋門下,究屬何派,即「柳派」,抑或「陳派」也。 《初學集》伍陸「陝西按察使徐公墓誌銘」(參光緒修常昭合志稿貳伍徐待聘傳。)略云: 公諱待聘,廷珍字也。晚年與余遊最密。有子四人,錫祚錫胤錫雲錫全。錫祚錫胤皆與餘交好。 馮默庵虞山妖亂志中述錢裔肅召歸其祖岱之出妾連璧事,有關涉爾從一節。其文略云: 又有徐錫胤者,素亦客于尚書門。恨錢鬥獨擅裔肅,己不得交關。遂出揭攻裔肅。 《有學集》三壹「族孫嗣美合葬墓誌銘」略云: 嗣美名裔肅。妻蔣氏。子四人,長召次名,次即曾,次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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