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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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曾《初學集》詩注壹捌有美詩「疏影新詞麗」句注云: 陸敕先曰,何士龍有調寄疏影「詠梅。上牧翁」云: 「香魂誰比。總有他清澈,沒他風味。無限玲瓏,天然蔥倩,誰知仍是憔悴。便霜華幾日,連宵雨,又別有一般佳麗。除那人殊妙,將影兒現,把氣兒吹。 須憶半溪朧月,漸恨入重簾,香清玉臂。冥蒙空翠,如語煙霧裡,更有何人起。惜他止是人無寐。算今夕共誰相對。有調羹,居士風流,道書數卷而已。」 此詞實為河東君而作,詩當指此也。 寅恪案,牧齋賦有美詩引士龍此詞,以讚揚河東君。于此可知錢何兩人關係之密切,並足見牧齋門下士中,士龍與孫子長(孫氏事蹟及與牧齋之關係,可參《有學集》壹玖孫子長詩序,同書貳三孫子長征君六十壽序及牧齋尺牘中與孫子長劄第貳通並王漁洋思舊集三「孫永祚」條等。)與顧雲美等同屬左袒河東君一派,而與錢遵王輩居於反對地位者也。茲不暇考士龍本末,唯就此點論證之。 牧齋所撰吾炙集「東海何雲士龍」條云: 士龍嶺表歸來,相見已隔生矣。婦(寅恪案,此「婦」字指河東君。)見余喜,賀曰,公門下今日才得此一人。余曰,如得習鑿齒,才半人耳。婦問何故?餘笑曰,彼半人即我身是也。 《初學集》伍伍何仲容墓誌銘略云: 仲容諱德潤,為嘗熟甲族。父諱錞。[仲容]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皋雲。雲吾徒也。 同治修蘇州府志壹佰常熟縣何雲傳略云: 何雲字士龍。祖錞字言山。(寅恪案,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三何錞傳云:「何錞字子端。」與此異。下文又云:「子雲,字士龍。」略去德潤一代,與牧齋所作何仲容墓誌銘不合。殊誤。)雲能古文詞,尤熟唐史。凡唐人詩有關時事者,歷歷指出如目睹。錢謙益延致家塾。崇禎丁醜謙益被訐下獄,雲慷慨誓死,草索相從。後從瞿式耜至閩粵。流離十五年,複歸故園。 《初學集》壹壹桑林詩集序云: 丁醜春盡赴急征。稼軒並列刊章。士龍相從草索。渡淮而北,赤地千里。身雖罪人,不忘籲嗟閔雨之思,遂名其詩曰桑林集。 同書同卷「一歎示士龍」云: 一歎依然竟隕霜。 烏頭馬角事茫茫。 及門弟子同關索, 薄海僧徒共炷香。 百口累人藏複壁, 千金為客掩壺漿。 昭陵許哭無多淚,(自注:「唐制有冤者,許哭昭陵。」) 要倩馮班慟一場。(自注:「裡中小馮生善哭。」寅恪案,小馮生之兄舒,亦與牧齋關係密切。可參虞山妖亂志。觀牧齋此詩,知馮氏兄弟及士龍,皆牧齋患難交也。又可參馮班鈍吟雜錄壹「家戒」上所云:「何雲有文,錢牧翁重之。」之語。) 同書壹貳霖雨詩集「送何士龍南歸兼簡盧紫房一百十韻」略云: 伊餘退廢士,杜門事耕桑。 十年守環堵,一朝瑣鋃鐺。 天威赫震電,門戶破蒼黃。 詔紙疾若飛,官吏僕欲僵。 有母殯四載,西風吹畫荒。 有兒生九齡,讀書未盈箱。 賓客鳥獸散,親族憂以癢。 或有強近者,懼累遺禍殃。 目笑複手笑,堅坐看戲場。 或有猙獰者,黠鼠而貪狼。 毀室謀取子,壞垣隳我杗。 揶揄反皮面,謠諑騰誹謗。 唯有負傭流,弛擔語䀌傷。 唯有龐眉叟,戟手呼彼蒼。 市人為罷市,僧院各炷香。 我心鄙兒女,刺刺問束裝。 暮持襆被出,詰朝抵金閶。 門生與朋舊,蜂湧來四方。 執手語切切,流襟淚浪浪。 惜我傔從弱,念我道路長。 或雲權幸門,刺客如飛蝗。 穴頸不見血,探頭入奚囊。 或雲盤飱內,鴆堇寘稻粱。 匕箸一不慎,墳裂屠肺腸。 誰與警昏夜,誰與衛露霜。 誰與扶跋疐,誰與分劻勷。 何生奮袖起,雲也行所當。 闔門置新婦,問寢辭高堂。 典衣買書劍,首路何慨慷。 何生夜草疏,奮欲排帝閶。 黯淡蚊撲紙,傾欹蚓成行。 殘燈焰明滅,房心吐寒芒。 祖宗牖惚恍,天心鑒明明。 眉山摘牙牌,分宜放鈐岡。 執彼三屍蟲,打殺銅駝傍。 孤臣獲更生,朝市喜相慶。 孟冬家書來,念母心不遑。 有憂食三歎,矧乃惰與翔。 星言卷衣被,別我歸故鄉。 我欲縶子駒,顧視心倀倀。 子行急師難,子歸慰母望。 丹青或可渝,此義永不爽。 寅恪案,牧齋為張漢儒所訐,被逮北行,下刑部獄,踰年始得釋歸。其本末備見史乘及他載記,以非本文範圍主旨所在,故不詳述。惟節錄牧齋自述之詩,亦足知當日被逮時之情況,並門生故舊關係之一斑也。所最可注意者,不在士龍之維護牧齋,而在河東君之賞譽士龍。吾炙集中錢柳問答之言,即是其證。晉書捌貳習鑿齒傳(參高僧傳伍釋道安傳。)云: 後以腳疾,遂廢於裡巷。及襄陽陷於苻堅,堅素聞其名,與道安俱輿而致焉。既見,與語,大悅之。賜遺甚厚。又以其蹇疾,與諸鎮書:「昔晉氏平吳,利在二陸。今破漢南,獲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疾歸襄陽。尋而襄鄧反正,朝廷欲征鑿齒,使典國史。會卒,不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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