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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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應奎《柳南隨筆》貳云: 徐錫允字爾從。廉憲待聘之子。文虹其自號也。家畜優童,親自按樂句指授。演劇之妙,遂冠一邑。詩人程孟陽為作徐君按曲歌,所謂「九齡十齡解音律。本事家門俱第一」蓋紀實也。(寅恪案,此兩句見《耦耕堂存稿》詩中「贈徐君按曲圖歌」,又可參同書上「和牧齋觀劇」四首及同書中「戲和徐爾從遣散歌兒二首同牧齋次韻」並《初學集》拾崇禎詩集陸「[崇禎五年]仲夏觀劇歡燕浹月,戲題長句,呈同席許宮允諸公」及同書壹陸丙舍詩集「次韻徐二爾從散遣歌兒之作」二首。)時同邑瞿稼軒先生以給諫家居,為園於東皋,水石台榭之勝,亦擅絕一時。邑人有「徐家戲子,瞿家園」之語,目為虞山二絕雲。 寅恪案,何士龍有疏影詞,當即後來追和牧齋此夜之詩「今夕梅魂」句之意者。爾從此夕之燕,既身在座中,複次牧翁韻贈河東君,則其立場觀點,與何顧相同,其屬於「柳派」,不待多論。又據默庵之言,知爾從曾揭攻錢裔肅。錢曾為裔肅之子,則爾從為嗣美遵王父子之仇人怨家,其與「陳派」之遵王相敵對,乃自然之理也。夫牧齋朋好甚多,何以此夕與燕作詩,除孟陽外,僅見爾從一人?頗疑當日事出倉卒,不易邀集多友。爾從與孟陽交誼甚篤摯,又精通音律。此夕文燕河東君應有彈絲吹竹,度曲按歌之舉。錢程特招之與會,亦情勢所當然也。 至黃陶庵此時適館於牧齋家,轉不與是夕之燕及不見其有關之詩者,實由陶庵本人對於此事所持之見解所致。蓋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二日陶庵正居牧齋常熟城內宅中之榮木樓,授孫愛讀。依昔日家塾慣例,年終固須放館歸家,但多在除夕以前不久之時,始能離館。嘉定常熟道途甚近,陶庵為人嚴肅,恐不于臘月之初,即已還家度歲。然則陶庵此夕當仍在牧齋家。孟陽既同寓一處,牧齋設燕聲稱為孟陽餞別,程黃舊交,豈有不被邀請陪座之理。據今日所見資料,似陶庵並未與此離筵者,豈牧齋習知陶庵平日性格迥異於爾從,河東君之放誕風流,此夕之燕,更必有所表見。錢之不邀黃,非僅畏憚其方正,實亦便利主客兩方,不得已之決策。牧齋當日之苦心,亦可窺見矣。 爾從詩第壹句「舞燕驚鴻見欲愁」,謂河東君此夕放誕風流之活潑舉動,殊有逾越當日閨閣常軌者。第肆句「咳吐千鐘倒玉舟」謂河東君於此夕座上之豪飲。故此兩句,極有寫實價值。第柒第捌兩句「佳人那得兼才子,藝苑蓬山第一流」,河東君真足當之無愧,未可目為尋常酬應諛贊之言。綜觀爾從之作,雖不甚工,然頗切合。牧齋之選錄此詩,或職是之故歟? 此夕見神見鬼之老嫗,乃黃陶庵以外,局外而又局外之人。以情理推測,必非奔走執役於此夕之燕會者。其人立於設筵之堂外,遙遙望見主翁賓客之形影,雖未必得聞河東君熏爐之香氣,然老主人朱門酒肉之臭味,亦可令之作嘔也。據《有學集》肆陸「題李肇國史補」云: 絳雲一炬之後,老媼於頹垣之中,拾殘書數帖,此本亦其一也。 則此拾得絳雲樓半野堂焚毀後殘書之老媼,疑即與窺探半野堂文燕之老嫗同是一人。蓋此老婦所居之處,當在半野堂絳雲樓之近旁,故可被人利用偵察半野堂之情況。後來堂樓俱毀於火,遂亦時時周行巡視,撥寒灰,尋斷簡於其地歟?至此老嫗之立場觀點,則非可視為中立者,因此人既號為老嫗,當是牧齋夫人陳氏,或寵妾王氏之舊人,其在堂外窺看,殆由受命而來偵探,故其所言,必出於當日「陳派」之嗾使。寅恪所以有此推測者,因《牧齋遺事》趙水部雜誌四則之四謂牧齋孫桂哥生之夕,夢見陳夫人所供養之赤腳尼解空至其家。(詳見第伍章所引。)據此可知陳夫人平日與妖尼來往,殊違背其姑顧氏之家教矣。(見《初學集》柒肆「請誥命事略」。)然則此嫗所謂紅袍烏帽之三神,殆指錢氏之祖先而言。《初學集》柒肆「亡兒壽耇壙志」略云: 其母微也,余妻與王氏更母之。丙寅之三月緹騎四出,警報日數至。家人環守號泣,兒忽告余曰,爹勿恐,爹勿恐。明年即朝皇帝矣。遂為執笏叩頭呼萬歲狀。又曰,爹所朝非今皇帝,乃新皇帝也。新皇帝好,新皇帝大好。言之再四。餘愕問何以知之?兒曰,影堂中諸公公冠服列坐樓下,教我為爹言如是。僮應索綯坐檻上,我叱起之。詢之僮應,果然。嗚呼,異哉!是年七八月稍解嚴。明年兒死。凡四月,而先帝登遐。新天子神聖,逆奄殛死,慨然下明詔,恤錄死廢諸臣。兒之雲若執左券,而兒不得見也。嗚呼!兒之言其有神者告之,如古所謂熒惑散為童謠者耶?其真吾祖吾父馮而儀之,而錫以兆語耶?兒能見亡人,又與謦欬相接,豈其死征耶?兒死于天啟丁卯五月十六日,其葬也,以新天子改元崇禎之三月清明日,在夏皋祖塋之旁,其父謙益為書石,而納諸壙。 寅恪案,牧齋作志,本借小兒妄語,以抒其悲感。文情並茂,自是能手。今詳繹志文,牧齋實不免迷信之誚。此點可參《初學集》拾崇禎詩集陸「仙壇唱和詩十首」,同書肆三「泐法師靈異記」,(寅恪案,此事亦涉及金聖歎,頗饒興趣。可參王應奎《柳南隨筆》三「金人瑞」條。)同書捌陸「石刻楞嚴經緣起」及《有學集》貳柒「河南府孟津縣關聖帝君廟靈感記」等。關於是時江南士大夫名流迷信之風氣,限於本文範圍,不欲多論。但當日錢氏一家見神見鬼之空氣,亦可推見也。 據《明史》陸柒輿服志文武官冠服條云: 一品至四品緋袍。 故著紅袍之三神,當指牧齋之曾祖,祖及父。但檢《初學集》柒肆譜牒壹,牧齋于崇禎元年九月為祖父順時父世揚請誥命,撰二人事略,而不及其曾祖體仁。蓋是時牧齋任職二品之禮部侍郎,依例止可封贈二代也。(見《明史》柒貳職官志。)又檢《初學集》柒伍代其父所作「故叔父山東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狀」(原注:「代先大夫。」)云: 府君之先曰我王父,贈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府君諱體仁。 則知牧齋之曾祖體仁止贈五品官,(亦見《明史》柒貳職官志。)依例著藍袍而非緋袍。(亦見《明史》陸柒輿服志文武官冠服條。)是三神之中,應為二紅袍一藍袍。老嫗所言,不合事實,頗有可疑。鄙意舊時出身履歷,例書曾祖,祖及父三代名字資格。今日世俗習慣猶以「祖宗三代」為言。錢氏家中造謠之老嫗,不同于治史考據之專家,牽混概括,目牧齋三代祖宗皆著紅袍,自是極可能之事。論者不必於此過泥,而以為與明代之朝章國典不合。由是言之,錢氏祀奉祖宗之建築物內所懸之喜神,(見錢大昕竹汀先生日記鈔壹「讀宋伯仁梅花喜神譜」條及阮元四庫未收書目提要壹「梅花喜神譜」條。)亦俱紅袍烏帽衣冠之狀。此可與壽耇「影堂中諸公公冠服列坐樓下,教我為爹言如是」之語,互相印證也。又劉本沛虞書云: 顧太僕書屋甚華美。內有三層樓一座,是太僕赴粵時所建,未經人住。居民每夜見有五神人,金襆紅袍,巍峨其上。犯者禍立至。丁卯予僦居五年,讀書其上,絕無影響。 寅恪案,劉氏書自識略謂:「弘光乙酉七月十三日清兵南下。茅簷悶坐,無以自遣,偶追聞見,漫筆之書。八月二十四日逋髯劉某識。」可知劉氏僦居顧太僕書屋之丁卯年,乃指天啟七年丁卯而言。下距崇禎十三年庚辰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歲,僅十三年。時代甚近,顧宅怪異之事複在虞山發生。然則劉氏所記與牧齋家老嫗所言,可謂時同地同。據此更可以推見明末常熟社會迷信狀況之一斑矣。當時牧齋家中「反柳派」欲利用牧齋前此迷信之心理散播謠言,假託祖宗顯靈,以警戒牧齋不可納此禍水,免致敗家。依情勢言,此主謀者,當即牧齋夫人陳氏及寵妾王氏。此二人之地位,最與河東君不能相容,且又為撫養壽耇之人,更宜出此詭計。其所以不促使最近於崇禎十三年冬至祭祀祖宗之孫愛作第貳壽耇,以見神見鬼之言,面告牧齋者,其故當因此時孫愛年已十二歲,非如壽耇之幼稚,易於指揮,且其生母朱氏與王氏複有利害之衝突,不立於同一之戰線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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