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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東山酬和集壹牧翁「寒夕文燕,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自注:「塗月二日。」寅恪案,《初學集》此題無「延河東君居之」六字及自注。又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廿四日小寒,十二月九日大寒。故是年十二月二日謂之寒夕也。)云:

  清樽細雨不知愁。鶴引遙空鳳下樓。
  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
  曲中楊柳齊舒眼,詩裡芙蓉亦並頭。(自注:「河東新賦並頭蓮詩。」)
  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疏影蘸寒流。(自注:「河東寒柳詞雲,約個梅魂,與伊深憐低語。」)

  偈庵「半野堂夜集惜別,仍次前韻」(寅恪案,《列朝詩集》此題作「感別半野堂,迭前韻」。)云:

  何處珠簾擁莫愁。笛床歌席近書樓。
  金爐銀燭平原酒,遠浦寒星剡曲舟。
  望裡青山仍北郭,行時溝水向東頭。
  老懷不為生離苦,雙淚無端只自流。

  徐錫胤爾從「半野堂燕集,次牧翁韻,奉贈我聞居士」云:

  舞燕驚鴻見欲愁。書簽筆格晚妝樓。
  開顏四座回銀燭,咳吐千鐘倒玉舟。
  七字詩成才舉手,一聲曲誤又回頭。
  佳人那得兼才子,藝苑蓬山第一流。

  寅恪案,牧齋於康熙二年癸卯歲暮作「病榻消寒雜詠」第三肆首「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燕舊事」一詩,即記此夕之事者,前已迻錄。此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初二日之夕,半野堂文燕,乃牧齋一生最得意,又最難忘之事。故雖在垂死病榻呻吟之中,猶能記憶,歷歷不爽,可傷也已。此夕之會,頗似戲劇之一幕。其扮演人今日可考知者,一為河東君,二為牧齋,三為松圓,四為徐爾從,五為此夕望見坐於後來所建絳雲樓下紅袍烏帽三神之老嫗。(見錢遵王《有學集》詩注「病榻消寒雜詠」第三肆首詩注。)此五人之心理,牧齋松圓爾從三人各見於其此夕所賦詩中。河東君此夕是否亦賦詩,今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既未收載,不易考知。其理由或因此夕病酒所致。或別有感觸,與後來不和合歡詩及催妝詞之情事相類似,均俟後論之。此夕之會,雖未見河東君作品,然其心理可於此夕後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中推得。至於此夕曾見三神之老嫗,其心理當非如第壹章所引華笑廎雜筆中黃梨洲「火神」之解釋,應別有人事之原因也。請依次論之。

  關於河東君者,當於下錄其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一詩中論釋,茲暫不涉及。牧齋之詩第壹句指此夕文燕時之情景。第貳句用蕭史弄玉事。皆不煩詳論。「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者,下句言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日由舟次遷入我聞室。以意揣之,我聞室之結構,必不甚寬敞,殆所謂屋小如舟者耶?上句指此夕情事。牧齋雖與韓敬爭狀元失敗,不得「金榜第一名」。但此夕實同於「洞房花燭夜」。作此觀念者,非獨牧齋如此,即河東君本身亦莫不然。

  後來河東君於康熙三年甲辰六月二十八日垂絕時,作遺囑與其女云:「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見河東君殉家難事實柳夫人遺囑。)自康熙三年逆數至崇禎十三年庚辰,適為二十五年。若自崇禎十四年辛巳六月七日茸城舟中結褵時起,下數至康熙三年甲辰六月二十八日,則僅二十四年。可知河東君之意,實認此夕為同牢合巹之期。然則牧齋此句殊有旨矣。「曲中楊柳齊舒眼,詩裡芙蓉亦並頭」者,上句自用折楊柳歌曲之典。(見樂府詩集貳貳。)但亦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及「春前柳欲窺青眼」之句。意謂此夕可不必如前此之「窺眼」也。下句牧齋自注所指河東君新賦之並頭蓮詩,今未得見。考《陳忠裕全集》壹玖湘真閣稿「予讀書池上,屢有並蒂芙蓉,戲題一絕」云:

  宛轉橋頭並蒂花。秋波不到莫愁家。
  浣紗人去紅妝盡,惟有鴛鴦在若耶。

  此詩前第貳題為「寒食雨」,第三題為「上元」四首,第肆題為「歲暮懷舒章」八首,其第捌首臥子自注云:「去歲冬盡,予在郯城。」此「去歲冬盡」,乃指崇禎九年北行會試之役。故此題之「歲暮」,即崇禎十年歲暮。由是言之,此戲題並蒂芙蓉一首之作成,實在崇禎十一年初秋,可以推定無疑也。檢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一年戊寅條云:「是夏讀書南園。」及李舒章會業序略云:「今春(寅恪案,此指崇禎八年春。)闇公臥子讀書南園。樂其修竹長林,荒池廢榭。」(見《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條附錄所引。)又檢臥子年譜崇禎八年乙亥及九年丙子,俱有「春讀書南園」之記載。皆未明著其離去南園之季節。細繹臥子詩題,其「屢有」之「屢」,自是兼指在崇禎十一年夏秋以前數次而言。第三章已詳論臥子與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徐氏南樓並游宴陸氏南園之事。

  河東君雖於是年首夏離去南樓南園之際,只可見荷葉,而不能見蓮花。但三年之後,臥子複于南園見此荒池中並蒂蓮,感物懷人,追憶前事,遂有是作,殊不足怪矣。然則河東君所賦並蒂芙蓉詩,當是和臥子之作者。今檢河東君遺存之作品,如《戊寅草》,其中未見此詩。考此草所載河東君之詩,至崇禎十一年秋間為止。故疑此詩乃河東君崇禎十一年秋間以後,十三年冬間以前所作。即使此詩作於最早限度之崇禎十一年冬間,牧齋固亦得謂之為「新」。前第三章論宋讓木秋塘曲序中「坐有校書,新從故相家,流落人間」,所謂「新」字之界說,讀者可取參閱。蓋當時文人作品,相隔三年之久,本可用「新」字以概括之也。

  所可笑者,陳楊二人賦詩,各以並頭蓮自比。不意歷時未久,河東君之頭,猶是「烏個頭髮」,而牧齋之頭,則已「雪裡高山」。實與臥子「還家江總」之頭,區以別矣。牧齋頭顱如許,竟爾冒充,亦可憐哉!「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疏影蘸寒流」者,牧齋自注既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是以「梅魂」自任,故疏影亦指己身,辭旨明顯,固不待論。惟「蘸」字之出處頗多,未知牧齋何所抉擇。鄙意恐是暗用西廂記「酬簡」之語。果爾,殊不免近褻。至若「寒流」一辭,「流」乃與「寒柳」題中之「柳」音近而巧合,即此一端,亦可窺見牧齋文心之妙矣。昔張敞云:「閨閣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見漢書柒陸張敞傳。)由是言之,自不必拘執迂腐之見,訶詆牧齋。但子高坐此「終不得大位」,(並見漢書張敞傳。)牧齋亦以夙有「浪子燕青」之目,常守閨閣之內,而卒不得一入內閣之中。吾人今日讀明清舊史,不禁為之失笑也。

  錢曾注牧齋有美詩,忽破例引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已覺可怪。又載何雲疏影詞一闋,如此支蔓,更為可疑。推原其故,遵王所以違反其注詩之通則者,殆皆出於陸敕先之意,遵王不得已而從之,實非其本旨也。茲以士龍之詞與牧齋此詩有關,因附錄之,並略考何氏事蹟,稍為論證,以資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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