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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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山酬和集壹河東柳是字如是(原注:「初名隱。」)「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云:

  聲名真似漢扶風。妙理玄規更不同。
  一室茶香開澹黯,千行墨妙破冥蒙。
  竺西瓶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
  今日沾沾誠禦李,東山蔥嶺莫辭從。(寅恪案,《初學集》壹捌此句下有注云:「集名東山,取此詩句也。」蓋後來刻《初學集》時加入者,所以著其名集之旨。《初學集》原迄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但末附「甲申元日」一詩者,因詩中有「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弦」之句。牧齋用以結束「集名東山」之意,首尾正複相同也。)

  牧翁「柳如是過訪山堂,枉詩見贈。語特莊雅,輒次來韻奉答」云:

  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
  枉自夢刀思燕婉,還將摶土問鴻蒙。(自注:「太白樂府詩雲,女媧戲黃土,團作下愚人。散作六合間,濛濛若沙塵。」)
  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
  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自注:「河中之水歌雲,平頭奴子擎履箱。」)

  偈庵程嘉燧「半野堂喜值柳如是,用牧翁韻奉贈」(寅恪案,《耦耕堂存稿》詩下此詩題作「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東君,用韻輒贈」。《列朝詩集》丁壹三上此題上有「庚辰」二字。)云:

  翩然水上見驚鴻。(程集「水」作「江」。)把燭聽詩訝許同。
  何意病夫焚筆後,卻憐才子掃眉中。
  菖蒲花發公卿夢,芍藥春懷士女風。
  此夕尊前相料理,故應惱徹白頭翁。

  偈庵「次牧齋韻再贈」(寅恪案,程集此詩題作「次牧老韻,再贈河東君,用柳原韻」。《列朝詩集》「次」作「同」。)云:

  居然林下有家風。誰謂千金一笑同。
  杯近仙源花瀲瀲,(自注:「半野堂近桃源澗,故雲。」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詩集》自注皆作「舟泊近桃源嶺,用劉阮事」。)雲來神峽雨濛濛。(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詩集》「雲來神峽」俱作「神來巫峽」。)
  彈絲吹竹吟偏好,抉石錐沙畫更雄。(寅恪案,《列朝詩集》「畫」作「書」。句下有注云:「柳楷法瘦勁。」程集仍作「畫」字。但句下自注與《列朝詩集》同。)
  詩酒已無驅使分,熏爐茗盌得相從。

  寅恪案,東山酬和集此四詩之題,與諸本微有不同。蓋由編次有先後及自身所寫,他人所選之故,殊不足異。惟孟陽此次為河東君而作之第壹詩,即「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初學集》未載。此題《列朝詩集》作「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東君,用韻輒贈」。東山酬和集作「半野堂喜值柳如是,用牧翁韻奉贈」。又孟陽為河東君所作之「居然林下有家風」一首,東山酬和集列於「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之後,而《列朝詩集》則在「感別半野堂」即「何處朱簾擁莫愁」一首之後。距為河東君而作之第壹詩「翩然水上見驚鴻」一首,其間尚隔兩題。此首明是松圓後來所補作者。

  松圓自寫其詩,必依其作成時間之先後。東山酬和集則牧齋以同題同韻之故,改列編次,所以致有歧異也。據此推論,可知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即與汪然明尺牘第三拾通所謂「黍穀之月」,乘舟至常熟。雖抵虞山後,即往訪半野堂。然仍留居舟次。依前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載,庚辰冬河東君始至虞山,牧齋即築我聞室,十日落成,留之度歲等語。沈氏乃親見河東君之人,其所述亦較確實。故我聞室「十日落成」之語,按諸當時情事,頗為適合。蓋時日過速,建築恐難完成。時日過遲,牧齋又不能久待也。複檢孟陽自序其耦耕堂集云:

  丁醜受之以誣奏逮系,予待之湖上。戊寅秋放歸,廬居丙舍,館予於東偏之花信樓,複相從者二年。庚辰春主人移居入城,予將歸新安。仲冬過半野堂,方有文酒之燕,留連惜別,欣慨交集。且約偕游黃山,而予適後期。辛巳春受之過松圓山居,題詩壁上,歸舟相值于桐江,篝燈永夕,泫然而別。

  然則松圓崇禎庚辰冬季,循昔年在牧齋家度歲之慣例,至常熟縣城。及晤牧齋,始知河東君已先過訪,並見柳錢初次贈答之詩。當錢程會晤之時,恐即我聞室將告成之際,牧齋強拉松圓於十二月二日同至虞山舟次,往迎河東君遷入新成之金屋。孟陽詩「翩然水上見驚鴻」之句,與程集及《列朝詩集》題作「虞山舟次值河東君」者,適相印合。至若東山酬和集此詩題作「半野堂喜值柳如是」者,乃牧齋所改。半野堂在縣城內陸地上,不可言「水上」,或「江上」。複就當日程錢二人之心理推之,則牧齋於「值」字上增一「喜」字。雖在牧齋為喜,恐在松圓轉為悲矣。一笑!

  關於河東君初訪半野堂之記載,今世間流傳之文籍,多不可信。茲聊錄一則,略加辨正,其他則不暇及也。《牧齋遺事》(虞陽說苑本。)第肆則云:

  聞虞山有錢學士謙益者,實為當今李杜。欲一望見其丰采,乃駕扁舟來虞。為士人裝,坐肩輿,造錢投謁。易楊以柳,易愛以是。刺入,錢辭以他往,蓋目之為俗士也。柳於次日作詩遣伻投之,詩內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詩大驚,詰閽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閽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輿訪柳於舟中,則嫣然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體就正,錢心賞焉。視其書法,得虞褚兩家遺意,又心賞焉。相與絮語者終日,臨別,錢謂柳曰,此後以柳姓是名相往復,吾且字子以如是,為今日證盟。柳諾。此為錢柳作合之始。

  寅恪案,河東君於未訪半野堂之前,已預有所接洽。前文已詳論之,茲不復贅。牧齋於崇禎十三年春間,作觀美人手跡詩。又於是年秋間作論近代詞人詩,有「近日錢塘誇柳隱」之句,其自注並引河東君湖上草之詩。今見汪然明所刻湖上草,乃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所作之詩。其作者之姓名,題為「柳隱如是」。凡此諸端,皆時間證據明白確實,故《牧齋遺事》所述,改易姓名字號等事,其妄謬不待詳辨也。河東君初贈牧齋詩中既有「今日沾沾誠禦李」之句,依文義推測,當是河東君持此詩,面投牧齋,或覿面後作此詩贈牧齋。實與《牧齋遺事》所言錢柳兩人初未會見,其後柳以詩遣伻投錢者不合。今世好談錢柳軼聞者,往往喜舉《牧齋遺事》此條,或與此條類似之說,資為談助。儻見拙文,其亦可默爾而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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