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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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凡例云: 唐臣韓愈有言,文無難易,惟其是耳。李翱又雲,創意造言,各不相師,而其歸則一,即愈所謂是也。文之清真者,惟其理之是而已,即翱所謂造言也。 紅樓夢第捌貳回云: 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念書了,比不得頭裡。」紫鵑笑著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寶玉接著說道:「還提什麼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最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也罷了。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裡原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裡是闡發聖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你這會子還提念書呢!」黛玉道:「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念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也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寶玉聽到這裡,覺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麼也這樣勢欲熏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回,只在鼻子眼裡笑了一聲。 寅恪案,清高宗列陶庵之四書文為明代八大家之一,望溪又舉退之習之為言,尤與牧齋之語相符合。今檢方氏所選陶庵之文多至二十篇,足證上引朱長孺「陶庵先生四子經義,為有明三百年一人。」之語,實非過情之譽。至林黛玉謂「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即四庫總目所謂「清真雅正」及「詞達理醇」者,如陶庵等之經義,皆此類也。噫!道學先生竟能得林妹妹為知己,可視樂善堂主人(清高宗禦制樂善堂文集,初刻原有制義一卷,後來定本刪去。見四庫全書總目壹柒三別集類「禦制樂善堂定本」條。)及錢朱方三老之推挹為不足道矣。一笑!又顧純恩寓疁雜詠:「父命千金猶不顧,未須惆悵柳蘼蕪。」詩注所言「[河東君]為落花詩,諸名士悉和。程孟陽諷[陶庵]先生為之」之事,則今存河東君詩中,固無「落花」詩。《初學集》《耦耕堂存稿》詩等,自崇禎十二年春至十四年冬,即陶庵館於牧齋家之時期,其所作諸詩,亦不見類似和落花詩之題目。懷祖之言,未識何據。檢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懷祖所記,或因是致誤。若謂孟陽諷陶庵所和者,即指前七夕詩言。則孟陽己身尚不肯和牧齋此題,豈有轉諷他人和之之理?故修能所記,似較近於事實也。 由此言之,鈕嚴兩氏所記陶庵不肯和詩之事,揆之情理,當必可信。但玉樵謂藴生偕牧齋門下客李生(寅恪案,此「李生」疑是李僧筏杭生或李緇仲宜之兄弟。據《有學集》貳三「張子石六十壽序」云:「余取友于嘉定,先後輩流,約略有三。初為舉子,與徐女廉鄭閑孟掉鞅於詞科,而長蘅同舉鄉榜,鏃礪文行,以古人相期許,此一輩也。因長蘅得交婁丈子柔,唐丈叔達,程兄孟陽。師資學問,儼然典型,而孟陽遂與餘耦畊結隱,衰晚因依,此又一輩也。侯氏二瞻,黃子藴生,張子子石暨長蘅家僧筏緇仲,皆以通家末契,事余于師友之間。」蓋李氏兄弟與侯黃二氏皆嘉定人,又皆通家世好。牧齋使李氏兄弟之一,聘藴生教其子,極為可能也。 或又謂此「門下客李生」乃毛子晉之舅氏李孟芳。檢《初學集》壹伍丙舍詩集上載崇禎十二年己卯元旦後立春前所作「次韻答東鄰李孟芳」詩云:「度阡越陌最情親。乞米分甘念我貧。」又牧齋尺牘載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可見錢李二人關係之密切。其第壹通即托以料理先塋之事者,則知牧齋固嘗以家事托李也。《耦耕堂存稿》詩下載「和李孟芳山中話舊」一題,列在「[戊寅]除夕拂水山莊和錢牧齋韻二首」及「[己卯]元旦和牧齋韻」之前。此詩有「十載相憐病與貧」及「殘臘簷梅初放萼」之句。故據時地及人三者之關係言之,玉樵所謂「李生」,恐舍孟芳莫屬矣。但鄙意後一說較迂遠,仍以從前說為是。)至錢氏家,居浹月,孟陽出受之如君柳夫人海棠小箋屬陶庵和之,則殊不知陶庵實以崇禎十二年春間至常熟就牧齋家塾之聘,而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冬始過半野堂。「居浹月」之誤,自不待言。又崇禎十四年六月牧齋與河東君結褵於松江舟中,在此時以前,松圓便以「如君」稱河東君,亦未免過早矣。至於修能所記陶庵不肯和牧齋催妝詩一事,自是實錄。蓋牧齋作催妝詩,在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間。此年杪冬陶庵始辭去牧齋家館。儻陶庵肯和催妝詩者,牧齋必收入於東山酬和集中矣。惟嚴氏述藴生不肯和河東君詩事,若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季松圓在牧齋家之短時間內,則殊可能。不過修能記此事于陶庵不肯和牧齋催妝詩之後,敘述次序,稍涉牽混,未免時限不明耳。至顧懷祖謂孟陽諷陶庵和河東君落花詩一事,則更失實,前已辨之矣。除東山酬和集中無陶庵和詩,可以證明鈕嚴之說外。茲尚有一強有力之證據,即《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載「冬至日感述示孫愛」五古一首是也。 此詩既與河東君無關,自不收入東山酬和集。但一檢其排列次序,則知有待發之覆。牧齋編列其詩什,本依作成時間之先後。此可據集中所載之詩,不分體,而依時之例推知者。今此五古在《初學集》中列於「寒夕文燕再迭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七律之後,(寅恪案,東山酬和集此題下多「延河東君居之」並附注「塗月二日」等字。)「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七律之前。(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廿四日又立春。十四年辛巳無立春。當日曆官定曆,絕無一年重複兩立春及一年無立春之理。鄭氏此類之誤,可參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 牧齋詩中所指之迎春日,乃指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之節氣也。)揆之牧齋編次其詩之慣例,殊為不合。蓋冬至為十一月之節氣,反列于塗月二日之後故也。究其所以致此顛倒失常之由,豈因此五古一首,實非十一月冬至所作,而為較遲之時間,或在十二月所補成,追加入集,遂未詳察其編列次序先後之不合耶?此五古中牧齋引述禮經史事,以自解其不親祭祀,而遣孫愛代之之理由。並列舉其平生師友如楊漣孫承宗王洽馮元揚元飊兄弟之流,以忠義孝友功名氣節著稱一時者,勖勉其子。義正辭嚴,即謂之為錢氏家訓,亦無不可。然若考牧齋崇禎庚辰冬間,河東君來訪半野堂以後之心理情況,則知此五古不過牧齋之煙幕彈,欲藉之使孫愛轉示其塾師,庶幾可稍慰其拒絕松圓之意,並聊用為自解之工具耳。檢《初學集》捌壹「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略云: 庚辰之冬,余方詠唐風蟋蟀之章,修文燕之樂。絲肉交奮,履舃錯雜。嘉禾門人以某禪師開堂語錄緘寄,且為乞敘。餘不復省視,趣命童子于蠟炬燒卻,揚其灰於溷廁,勿令污吾詩酒場也。辛巳仲春聚沙居士書于蔣邨之舟次。 及錢曾《有學集》詩注壹肆東澗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中「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燕舊事」云: 老大聊為秉燭遊。青春渾似在紅樓。 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生年百歲憂。(寅恪案,涵芬樓本《有學集》壹三「生年」作「平生」。所附校勘記亦無校改。余詳遵王注。) 留客笙歌圍酒尾,看場神鬼坐人頭。 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 則知牧齋此時如醉如癡,一至於此。陶庵之不以為然,自無足怪,而牧齋編入「冬至日感述示孫愛」五古於其詩集,次序失檢,又所必致也。何物不解事之嘉禾迂儒及鈍根禪衲,同作此敗人清興之舉動。其遭燒灰投廁之厄,亦有自取之道矣。今陶庵集貳貳有「無題」六言絕句六首,辭旨頗不易解。然必與當日陶庵所見之文士名媛有關。疑即為牧齋河東君松圓及錢岱勳或錢青雨而作,又有謂乃指河東君嘉定之遊者,皆難決定。茲姑附錄于下,存此一重可疑公案,以待後來好事者之參究。寅恪未敢效箋釋玉溪生「無題」詩者之所為也。陶庵詩云: 放誕風流卓女,細酸習氣唐寅。 人間再見沽酒,市上爭傳賣身。 片雲曾迷楚國,一笑又傾吳宮。 花底監奴得計,鸞篦畢竟輸儂。 人言北阮放達,客誚東方滑稽。 情不情間我輩,笑其笑處天機。 子美詩中伎女,岑參句裡歌兒。 彼似青蠅附驥,我如鬥酒聽鸝。 千春不易醉飽,百歲貴行胸懷。 羨馬為憐神駿,燒桐亦辨奇材。 鯨鏗已肆篇什,鼇咳從教詆訶。 百斛舟中穩坐,千尋浪裡無何。 茲依東山酬和集,並參考有關諸本,擇錄柳錢及諸人詩於後,略加考釋。多詳於河東君之作,牧齋次之。其他諸人則僅選其少數最有關者,聊備一例,蓋不欲喧賓奪主也。至於牧齋之詩,別有錢曾之箋注在,故今考釋錢詩,亦止就遵王所不及者詳之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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