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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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第貳事,據鈕琇《觚剩》壹吳觚上「陶庵剛正」條(參《牧齋遺事》「牧齋欲延師教令嗣孫愛」條及顧純恩寓疁雜詠詩注。)云: 黃陶庵先生少有盛名。館于同裡侯氏,(寅恪案,「侯氏」指峒曾岐曾兄弟。)以道義相切劘。虞山錢宗伯有一子,名孫愛,甫成童。欲延師教之,而難其人。商之程孟陽,孟陽曰,我有故人子,嘉定黃藴生,奇士也。與同裡侯氏交三世矣。未可輕致。公雅與侯善,以情告侯,公可得也。宗伯乃具厚幣,遣門下客李生至嘉定延之。李先見侯,道宗伯旨。侯力為勸駕。黃意不悅,強而後可。遂與李至宗伯家。宗伯待以殊禮。居浹月,孟陽出海棠小箋示黃。黃詢唱者為誰?孟陽曰,宗伯如君柳夫人作也。子於帖括之暇,試點筆焉。陶庵變色曰,忝居師席,可與小君酬和乎?孟陽曰,此何傷?我亦偕諸君子和之矣。陶庵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為老友,固可無嫌。諸君亦非下帷於此者。若淳耀,則斷乎不可。孟陽慚退。先是,曾館某撫軍幕府,(寅恪案,「某撫軍」當指張國維。)有邑令聞先生在署,槖數百金賂先生父,令致書,俾為之左右。先生複父書曰,父生男之身,尤望生男之心。若行一不義,取一非有,男心先死矣。尚何以養父乎?其自命剛正如此。忠孝大節,豈臨時激於意氣者,所能為乎? 嚴元照蕙櫋雜記云: 黃陶庵先生館于常熟錢氏。主人納柳如是為適妻。時作催妝詩者甚眾,或勸先生作。先生曰,吾不能阻其事,于朋友之義虧矣。尚可從而附和乎?一日程孟陽攜柳夫人詩箋乞先生和,先生不可。孟陽強之再三,且曰,老夫已偕諸君和之矣,庸何傷?先生正色曰,先生耆年碩德,與主人為老友,非淳耀之比。若淳耀,則斷斷不可。孟陽慚沮而罷。 朱鶴齡愚庵小集壹肆「題黃陶庵詩卷」云: 陶庵先生行誼節槩,卓絕千秋,四子經義,既為有明三百年一人,其所作樂府,複旨遠辭高,義精向厲,真儒者之詩也。當甲申北變,聞金陵嗣統,謁選者麕集都下,先生獨不往。吾友包子問之,先生曰,某公素善余,今方與當國者比。餘入都,必當與往來,往來必為彼牢籠矣。君子始進必以正,豈可為區區一官捐名義以殉之耶?卒不往。 光緒修嘉定縣誌三貳軼事門「黃忠節[淳耀]未第時,館常熟錢謙益家。程孟陽出海棠小箋示之」條云: [忠節]偶作鄙夫章題文,時推絕唱,謙益獨不懌。及甲申夏,福王立,謙益晉秩尚書,忠節遺以婁堅手書歸去來辭,謙益默然。 寅恪案,陶庵雖館於牧齋家,以所擅長之八股文,課其子孫愛。然福王朝,不往南京與牧齋共馬阮合流,則人品剛正高潔,可以想見。其不阿附孟陽和錢柳詩之舉,乃自然之理,恐亦非牧齋前此所能料及。關於陶庵不肯和錢柳詩之問題,鈕嚴兩書所述,皆非無因。但俱有訛誤。茲先考陶庵館于錢氏之時間及孟陽于錢柳遇見以後,留居牧齋家之年月。然後玉樵修能二人所言之得失,可以決定也。 今陶庵集附有陳樹惪宋道南所撰陶庵先生年譜,載陶庵自崇禎十二年至十四年館於牧齋家。其所記可信。據陶庵集壹陸「和陶詩」序云:「辛巳杪冬客海虞榮木樓。」及同書貳壹「弘光改元感事書懷寄錢宗伯五十韻」云: 昔歲登龍忝,郎君麗澤專。南垞鐙火屋,北沜宴遊船。奉手評豪素,開廚出簡編。文瀾增拂水,詩壘壓松圓。酒發公明氣,談鉤向秀玄。賞音存寂寞,延譽許騰騫。精舍留三載,陰符練幾篇。厭貧將嫁衛,躡蹻遂摩燕。 則自崇禎十四年辛巳杪冬,逆數至十二年己卯歲首,共曆三年,即所謂「精舍留三載」者是也。「南垞鐙火屋」者,陶庵授孫愛書時,居於常熟城內牧齋家之榮木樓,即相傳後來河東君自縊之處。陶庵集貳拾載「夏日錢牧齋先生攜同泛舟尚湖」詩。牧齋《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亦載「[庚辰]五月望夜泛西湖,歸山莊作。」詩。不知是否與「北沜宴遊船」之句有關,更俟詳考。「厭貧將嫁衛,躡蹻遂摩燕」者,陶庵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歲杪,辭牧齋家館歸後,遂中十五年壬午應天鄉試,次年癸未即成進士也。《初學集》三貳「黃藴生經義序」云: 兒子孫愛自家塾省餘山中。奉其文三十篇以請曰,幸一評定之。餘曰,吾何以定而師之文乎哉?而師之學,韓子之學也。其文韓子之文也。 牧齋作此序文時,居於拂水山莊。「山中」即謂拂水山莊。「文瀾增拂水」之句,殆兼指此序而言。牧齋文中稱譽陶庵,比於退之。故此序辭旨,全取用昌黎文集也。陶庵人品學問,當時推服。牧齋聘之為其子授書,自是得人。但牧齋友朋門生之中,人材甚盛。其所以特有取于陶庵者,蓋以藴生最善長於八股之文,延為塾師,使教孫愛,于掇科干祿,自有關係。世人謂八股經義之文,實溯源于王介甫,而荊公之文,乃學昌黎者,近代文選學派,鄙斥唐宋八大家及桐城派之古文,譏誚昌黎為八股之始祖,所言雖過當,亦頗有理。牧齋此序殊有八股氣味,或作序之時,披閱陶庵經義,不覺為所漸染使然耶? 四庫全書總目壹玖拾「欽定四書文」條略云: 乾隆元年內閣學士方苞奉敕編明文,凡四集,每篇皆抉其精要,評騭於後。卷首恭載諭旨,次為苞奏摺。又次為凡例八則,亦苞所述,以發明持擇之旨。蓋經義始于宋,宋文鑒中所載張才叔自靖人自獻于先王一篇,即當時程試之作也。元延祐中兼以經義經疑試士。明洪武初定科舉法,亦兼用經疑,後乃專用經義,其大旨以闡發理道為宗。厥後其法日密,其體日變,其弊亦遂日生。我國家景運聿新,乃反而歸於正軌。列聖相承,又皆諄諄以士習文風,勤頒誥誡。我皇上複申明清真雅正之訓,是編所錄,一一仰稟聖裁,大抵皆詞達理醇,可以傳世行遠。承學之士,于前明諸集,可以考風格之得失。于國朝之文,可以定趨向之指歸。聖人之教思無窮,於是乎在,非徒示以弋取科名之具也。故時文選本汗牛充棟,今悉斥不錄,惟恭錄是編,以為士林之標準。 欽定四書文卷首載乾隆元年六月十六日諭略云: 有明制義諸體皆備,如王[鏊]唐[順之]歸[有光]胡[友信]金[聲]陳[際泰]章[世純]黃[淳耀]諸大家,卓然可傳。今朕欲裒集有明及本朝諸大家制義,精選數百篇,匯為一集,頒佈天下。學士方苞于四書文義法,夙嘗究心,著司選文之事,務將入選之文,發揮題義清切之處,逐一批抉,俾學者了然心目間,用為模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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