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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第貳期

  牧齋未見河東君之前,經過朱子暇汪然明姚叔祥及惠香諸人先後之介紹,機緣成熟,於是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有一月杜蘭香萼綠華之河東君,遂翩然來降于張碩羊權之牧齋家矣。今讀東山酬和集,其驚才絕豔,匪獨前此類似之作品,如幹令升曹輔佐陶通明及施肩吾諸人所結集者,不能企及,即茫茫禹跡,後有千秋,亦未必能重睹者也。茲取東山酬和集與牧齋《初學集》及錢遵王此集詩箋注,並《列朝詩集》所選程孟陽沈景倩詩等參校。以遵王不注河東君之作,故本文主旨在專釋證河東君之詩。至牧齋之作,則非與解釋河東君之作品及其情事有特別關係者,多從刪略。其餘牧齋之詩通常典故,以遵王之注徵引頗備,故亦不贅述焉。

  東山酬和集首載沈璜序及孫永祚東山酬和賦。沈璜本末見《列朝詩集》丁壹三下小傳。同治修蘇州府志捌柒沈璜傳,即取材於《列朝詩集》,無所增補。孫永祚本末見同治修蘇州府志壹佰及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拾本傳。沈序末題「崇禎十五年二月望日」。孫賦末題「歲在壬午孟陬之月」。似此集諸詩,有刻成於崇禎十五年二月之可能。但檢牧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三(原注:「起辛巳六月盡十五年壬午。」)載「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此四首詩東山酬和集並未收入。據沈氏序云:「壬午元夕,通訊虞山,酬和之詩,已成集矣。」可知此集諸詩在崇禎十五年元夕以前,實已編定。牧齋自和之合歡詩,既在崇禎十五年元夕以後,自無從收入此集。孫賦題作壬午孟陬之月,則其作成之時間,當與酬和諸詩編定之月日,相距不甚久。因孫氏為常熟人,與牧齋同居一地,往來近便故也。

  牧齋尺牘貳與孫子長第貳通云:

  茸城詩和章盈帙,不必更煩仁兄。求作一小賦,冠於集端。以賦為序,少變緣情之法,亦詞林一美談也。改詩乞即付下,但略更字面可耳。

  寅恪案,牧齋此劄不載年月,當是崇禎十五年正月所作。于此可見孫氏作賦時,酬和諸詩皆已編定矣。至「改詩」云云,不知所指之詩是否與酬和詩有關,詞語簡略,未敢斷定也。

  又《列朝詩集》丁壹陸所選沈德符詩中有「錢受之學士新納河東君作志喜詩四律索和本韻」即和牧齋合歡詩者,亦未收入。當是沈詩寄與牧齋,時日過晚,已不及收入矣。所可注意者,「催妝詞」及「合歡詩」,不載河東君及程孟陽之和作。此俱不可以時日較晚,居處較遠之故,未能編入為解說。豈河東君以關涉己身,殊難著筆。既不能與牧齋及諸詞人競勝,遂避而不作耶?若孟陽者,其平生關於牧齋重要之詩,幾無不有和章,獨於此二題闕而不賦,其故當由維生素丙之作用。關於此點,前於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中已言及之矣。

  今觀沈序孫賦,古典今事,參錯並用,頗為切當。讀者取此集中錢柳諸詩,以證其本事,則知兩文之經牧齋賞定,殊非偶然也。沈孫之文,今雖不暇詳釋。但沈序中「隃麋史筆,長傍娥眉。桴鼓軍容,尚資纖手」及孫賦中「掌記紓憂於行役,援桴賈壯于從軍」諸句,則請略言之。「隃麋史筆,長伴娥眉」可以不論。「掌記紓憂於行役」,則用唐詩紀事伍捌「韋蟾」條,亦可不多述。「桴鼓軍容,尚資纖手」及「援桴賈壯于從軍」,則俱用梁紅玉事。推原沈孫二人所以同此取譬者,蓋兩氏下筆之時,皆在崇禎十五年正月以後,當已見及牧齋崇禎十四年「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七律,其結句云:「洞房清夜秋燈裡,共簡莊周說劍篇。」及同年十一月牧齋與河東君偕遊鎮江,所作之「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詩(俱見《初學集》貳拾東山集。)此題共八首,其第柒首云:

  柁樓尊酒指吳關。畫角聲飄江北還。
  月下旌旗看鐵甕,風前桴鼓憶金山。
  余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雲俛仰間。
  他日靈岩訪碑版,麒麟高塚共躋扳。

  寅恪案,宋韓世忠墓在蘇州靈岩山,(見錢遵王《初學集》詩箋注此詩條,同治修蘇州府志肆玖塚墓壹吳縣條及金石萃編壹伍拾韓蘄王碑文並跋語。)詩之結語指此。牧齋既以梁紅玉比河東君,則璧甫子長用通知兵事,親執桴鼓之楊國夫人典故,(見《初學集》肆肆韓蘄王墓碑記。下文當更詳論。)亦非無所依據也。沈序孫賦俱是佳文,而孫賦尤妙。寅恪深賞其「芳心自許,密訊方成。猶有留連徙倚,偃蹇猶夷。乍離乍合,若信若疑」等句,最能得當日河東君之情況。子長殆從洛神賦摹寫美人形態「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之語,而改為摹寫美人心理「乍離乍合,若信若疑」之辭。白香山「花非花」曲(見白氏文集壹貳。)云: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程孟陽賦「朝雲」詩八首,以摹寫河東君,除因當時河東君以「朝」為名外,實亦取義於香山此詩。非僅用巫山神女及東坡侍妾之名。松圓與河東君甚有關涉,固不待言。雪屋執贄牧齋之門,又家居常熟,自必有所耳聞目見,故能描繪入微,曲盡其妙。真能傳神寫照,不致見笑于周昉,如前引牧齋「黃媛介詩序」中之所言者也。

  綜合東山酬和集所收之詩,共計七十七題,九十七首,皆是經牧齋所欣賞而裁定者。牧齋平日最喜評詩論文,《列朝詩集》及吾炙集即其例證。然此兩集俱選於憂患窮愁之中,非若東山酬和集為半野翁快心得意之際,所編定者可比。蓋自天啟元年牧齋任浙江主考,衡文取士,鏤刻「浙江鄉試程錄」以來,(見《初學集》玖拾。)逾二十餘年,無此賞心悅目之事久矣。且此集有杜少陵「幾個黃鸝鳴翠柳」之樂,而無錢千秋「一朝平步上青天」之懼。(見閣訟記略。)文采風流,傳播朝野。牧齋於此,豈不足以自豪哉!

  茲於箋證東山酬和集中錢柳諸詩及略評其他和作之前,先取世傳河東君詩文有倩人代作之事及黃陶庵不肯和柳錢之詩兩問題,稍論述之於下。

  關於第壹事,據王澐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第三首云:

  鄂君繡被狎同舟。並蒂芙蓉露未收。莫怪新詩刻燭敏,捉刀人已在床頭。(原注:「吾郡有輕薄子錢岱勳,從姬為狎客,若僕隸,名之曰偕。姬與客賦詩,思或不繼,輒從舟尾倩作,客不知也。歸虞山後,偕亦從焉。吾友宋轅文有破錢詞。」)

  范鍇華笑廎雜筆壹顧苓河東君傳後附古梅華源木乂庵白牛道者題云:

  柳氏幼隸樂籍,僑居我郡。與錢生青雨稱狎邪莫逆交。柳故有小才,其詩若書,皆錢所教也。已而歸虞山,錢生為之介。

  寅恪案,王氏所言之錢岱勳,當與白牛道者所言之錢青雨,同是一人。不過勝時稱其名,而道者舉其號耳。宋轅文之破錢詞,今未得見。故此人本末,無從考知。寅恪前論河東君與李存我及陳臥子之交好,已言及河東君之書法詩詞皆受其影響。蓋河東君當日之與諸文士往還,不僅狹昵之私,亦得觀摩之效。杜少陵「戲為六絕句」之六所謂「轉益多師」者,(見玉勾草堂本杜工部集壹貳。)殆即此義歟?錢氏子或曾為河東君服役,亦未可知。但竟謂河東君之詩文,乃其所代作,似臥子牧齋亦皆不察其事,則殊不近情理。推求此類誣謗之所由,蓋當日社會,女子才學遠遜男子,忽睹河東君之拔萃出群,遂疑其作品皆倩人代替也。何況河東君又有仇人怨家,如宋王之流,造作蜚語,以隱密難辨之事,為中傷之計者乎?至若其詞旨之輕薄,伎倆之陰毒,深可鄙惡,更不必多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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