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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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云: 南宗伯署中,閑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寅恪案,毛詩殷其靁傳雲,山出雲雨。及箋雲,大夫信厚之君子。為君使,功未成。歸哉歸哉,勸以為臣之義未得歸也。牧齋蓋用此義,謂皆令可歸家,而己則不能也。)分手前期,暫遊小別。 可知當清兵南來,南京危急時,皆令即從牧齋禮部尚書署中歸返嘉興。其後屠象美等舉兵抗清,及嘉興城為清兵攻陷,皆令殆於此際為清兵所劫。被劫經過,今依據過墟志感所述劉寡婦事,可以推知。此書記載雖不盡可信,然當時婦女被劫經過,尚與真相不甚相遠。其書謂劉寡婦初由常熟被劫至松江,複由松江歸旗安置江寧。其兄及婿見有得許親人領回之令條諸端,諒是當日一般情事。(詳見過墟志感下。)皆令之至蘇州,當與劉寡婦之至松江相同。其又至江寧,則亦與劉寡婦不異。若其至金壇,則當是依「許親人領回」之條例也。皆令此次經過,其「離隱歌」中必有敘述,今既不可得見。頃存「丙戌清明」一首,當是被劫之時,或距此時不遠所作。茲錄於下: 倚柱空懷漆室憂。人家依舊有紅樓。 思將細雨應同發,淚與飛花總不收。 折柳已成新伏臘,禁煙原是古春秋。 白雲親舍常凝望,一寸心當萬斛愁。(見梁乙真清代婦女文學史第壹章第貳節「秀水黃皆令」條。) 皆令既被劫複得脫,當時必有見疑於人之情事。而其兄尤引以為恥辱。故「離隱歌序」雲,「歸示家兄,庶幾免蔡琰居身之玷。」即指此而發也。皆令自經此役,其社會身分頗為可疑。今錄吳梅村王漁洋李武曾商媚生諸人之詩於下,以為例證。 吳偉業梅村家藏藳陸詩前集陸「題鴛湖閨詠」四首之一云: 石州螺黛點新妝。小拂烏絲字幾行。 粉本留香泥蛺蝶,錦囊添線繡鴛鴦。 秋風搗素描長卷,春日鳴箏制短章。 江夏只今標藝苑,無雙才子埽眉娘。 徐釚本事詩拾所錄王士禎「觀黃皆令吳岩子卞篆生書扇各題一詩」之黃皆令扇詩云: 歸來堂裡罷愁妝。離隱歌成淚數行。 才調祇應同衛鑠,風流底許嫁文鴦。 蕭蘭宮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章。 今日貞元搖落客,不將巧語憶秋娘。(參池北偶談壹貳「黃媛介詩」及同書壹捌「婦人畫」等條。) 同詩壹貳所錄李武曾良年「黃皆令歸吳,楊世功索詩送行」二首云: 曾因廡下棲吳市,忽憶藏書過若耶。 愁殺鴛鴦湖口月,年年相對是天涯。 盛名多恐負清閒。此去蘭陵好閉關。 柳絮滿園香茗坼,侍兒添墨寫青山。 杜氏輯祁忠惠公[彪佳]遺集附商夫人[景蘭]香奩集「贈閨塾師黃媛介」七律(寅恪案,杜氏輯本附載眉生諸女諸子婦等與皆令唱酬詩頗多,茲不備引。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觀初集壹貳所選商祁諸閨秀詩,亦載此七律,自是出自梅市詩鈔。依毛奇齡西河合集陸壹冊書後類「梅市唱和詩抄稿書後」,可以推知。又檢鄧氏所選眉生詩有「送別黃皆令」五古一首,今仍存于景蘭集中。但鄧氏選本無贈皆令七律。)云: 門鎖蓬蒿十載居。何期千里覯雲裾。 才華直接班姬後,風雅平欺左氏餘。 八體臨池爭幼婦,千言作賦擬相如。 今朝把臂憐同調,始信當年女校書。 寅恪案,梅村「無雙才子埽眉娘」及眉生「始信當年女校書」之句,雖皆用計有功唐詩紀事「薛濤」條所載胡曾詩(參全唐詩第拾函胡曾「贈薛濤」七絕。)云: 萬里橋邊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未免擬人非其倫。然此病亦詞人所常有,可不深論。惟漁洋「今日貞元搖落客,不將巧語憶秋娘」之語,則用韋縠才調集壹白居易所作「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中,「巧語許秋娘」之句。關於此「秋娘」,寅恪已于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琵琶引」章有所論證,茲不贅言。但「秋娘」為貞元時長安名妓。漁洋自比香山,而以秋娘比皆令。今日觀之,頗為可怪。夫漁洋平日作詩,其用事精確,固不及同時之顧亭林。然儉腹趁韻,何乃一至於此耶?故就此推論,則知皆令乙酉逢亂被劫之後,其社會身分必有見疑於人者,離隱歌序中「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未出於衡門」之句及序文末述所以作此歌主旨之「庶幾無蔡琰居身之玷」一語,乃得通解矣。更由是推之,漁洋詩「風流底許嫁文鴦」句中之「底許」者,「何可」之意。亦當指皆令乙酉逢亂被劫之事而言。三國志魏志貳捌諸葛誕傳附載文欽子鴦事蹟略云: 欽子鴦將兵在小城中,聞欽死,勒兵馳之,眾不為用。鴦單走踰城出,自歸大將軍。 頗疑皆令乙酉逢亂,為清軍將領所劫,其人原本降將,如李成棟之比者。漁洋因得取譬文鴦。然終難考知也。《有學集》貳拾「贈黃皆令序」云: 紅袖告行,紫台一去,過清風而留題,(寅恪案,厲鶚宋詩紀事捌柒閨媛類載,南宋末臨海王氏為元兵所劫,過清風嶺題崖石七律一首。本末詳樊榭所引孫道易東園客談。)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寅恪案,牧齋此句或暗指皆令被清兵所劫後,轉送至金陵之事,即離隱歌序所謂「遷遲白下」,非泛用少陵「哀江頭」詩之古典也。)遺山續小娘之歌。(寅恪案,詳見元遺山詩集陸樂府「續小娘歌」十首,施國祁箋注。)世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 亦足反證皆令初為清軍所劫,而後得脫者。既被劫掠,鄉里當必謠諑紛紜,不便即返,免致家人難堪。此所以離家為隱遯之故也。漁洋「蕭蘭宮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章」與武曾「此去蘭陵好閉關」及「柳絮滿園香茗坼」之句,俱詠媛介本事,故辭語相同。今以材料缺乏,未能考知。但檢康熙修常州府志貳拾古跡門云: 茶舍在罨畫溪,去湖㳇一里。李棲筠守常州時,有僧獻陽羨佳茗,陸羽以為芬香冠絕他境,可供尚方。遂置舍。 常州即古蘭陵之地。陸羽又以為陽羨茶芬香冠絕他境,則王李詩語或與之有關耶?漁洋「蕭蘭宮掖裁新賦」句,「蕭蘭」疑用陸士衡懷土賦「甘堇荼於飴芘,締蕭艾其如蘭」語。(見漢魏百三名家集陸平原集壹。)「懷土賦」與「離隱歌」皆思歸之作,且取以譬黃楊之婚姻也。「宮掖裁新賦」當用晉書三三左貴嬪傳「受詔作愁思之文,因為離思賦」之典。殆指離隱歌,或皆令他作也。其以此故事相比者,非僅因皆令才華有似左芬,亦以晉書此傳有「姿陋無寵,以才德見禮」之語。與梅村「鴛湖閨詠」四首之四「才比左芬年更少」句,辭意正同。蓋皆令之不與其他被劫婦女,如劉寡婦及宋蕙湘,廣陵張氏輩同其命運者,(見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觀初集壹貳宋蕙湘「題衛源旅舍」七絕四首及廣陵張氏「西溝道中淚筆」七絕五首。)當由貌陋之故,吳王作詩,乃實錄非譏誚。牧齋以皆令不似明妃之「一去紫台連朔漠」為皆令幸,誠可信可哀矣。武曾詩「曾因廡下棲吳市,忽憶藏書過若耶」,下句指皆令于順治十五年自杭州往遊紹興,與祁彪佳夫人商景蘭並其諸女及子婦唱和事。(見西河合集陸壹冊書後類「梅市倡和詩抄稿書後。」)「若耶」在紹興境,而祁氏淡生堂藏書又著稱于東南者也。上句用後漢書列傳柒三逸民傳梁鴻傳「遂至吳,依大家皋伯通,居廡下」之文,固不待言。但此句取譬之皋伯通廡下,乃指牧齋之絳雲樓而言。皆令之往來虞山,居牧齋家,第貳章論梅村詩話及第三章論玉台畫史時,已略及之。茲更稍詳述其事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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