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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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牧齋所作關於惠香之四絕句桃柳並用,初視之,亦頗平常。檢庾子山詩有「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及「春水望桃花,春洲藉芳杜」等句,(見倪璠注庾子山集肆「詠畫屏風詩」二十四首之九及同書伍「對酒歌」。)則「桃」字實與惠香之「香」字有關。或者此女性真名中,有一「桃」字。然就今所見之材料,無一能證實此點者,仍俟詳考。茲可決定者有三事,一即依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兩律及牧齋陽春白雪跋語,已可知此女性之居處,必與嘉興及蘇州有關,並為能歌之人。茲複檢《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崇禎十三年庚辰八月十七夜牧齋于蘇州所作永遇樂詞云: 白髮盈頭,清光照眼,老顛思裂。折簡征歌,醵錢置酒,漫浪從他說。銀箏畫鼓,翠眉檀板,恰稱合歡佳節。隔船窗,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 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天上霓裳,人間桂樹,曲調都清切。干戈滿地,烏驚鵲繞,一寸此時心折。憑誰把青天浄洗,長留皓月。 及同書貳拾上東山詩集三崇禎十五年壬午中秋河東君病中,牧齋所作「效歐陽詹玩月詩」其後段云: 病婦夢回笑空床。笑我白癡中風狂。 誰家玩月無歌版,若個中秋不舉觴。 虎山橋浸水精域,生公石砌琉璃場。 酒旗正臨天駟動,歌扇恰倚月魄涼。 何為煩憂添哽咽,懵騰噤齘夜不央。 秋發紛紛伴墜葉,細雨唧唧和啼螿。 自從姮娥到月殿,長依金穴飛夜光。 但聞高歌詠水鏡,阿誰彈事騰封章。 章上倘蒙天一笑,素娥惎汝空奔忙。 老夫聽罷心惻惻。低頭自問笑狂易。 婦言可雲慎勿聽,撐腸拄肚終難釋。 天上素娥亦有党,人間白叟將安適。 合眼猶見星煌煌,入夢仍聞笑啞啞。 打門未許驚周公,倒枕一任東方白。 更可證此女性在崇禎十五年壬午春間,伴送河東君於病中自蘇州返常熟,故河東君亦於是年中秋病中有「誰家玩月無歌版,若個中秋不舉觴。虎山橋浸水精域,生公石砌琉璃場」等語,婉勸牧齋往聽其清歌,藉以遣此佳節之岑寂。據是推之,則此居住蘇州而擅長歌唱之女性,即惠香無疑也。二即依牧齋所作關於惠香四絕句中皆有「桃」字,則此女性名中當有「桃」字,前已言及。又細繹牧齋四詩中,皆以桃柳並舉,當亦非尋常泛用之辭語。據王讜唐語林陸補遺云: 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初使王庭湊,至壽陽驛,絕句雲,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花兼巷柳,馬頭惟有月團團。蓋有所屬也。柳枝後踰垣遁去,家人追獲。及鎮州初歸,詩曰,別來楊柳街頭樹,擺弄春風只欲飛。還有小園桃李在,留花不放待郎歸。自是,專寵絳桃矣。 及邵博聞見後錄壹柒「韓退之使鎮州」條云: 孫子陽為予言,近時壽陽驛發地,得二詩石。唐人跋雲,退之有倩桃風柳二妓,歸途聞風柳已去,故雲。後張籍祭退之詩雲,「乃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者,非此二人邪? 是牧齋暗以韓退之自比,而以河東君比柳枝或風柳,惠香比絳桃或倩桃。然則此惠香之真名中當有「桃」字或「絳」字。「桃」字恐是小名,甚難考出。至「絳」字或與後來所傳河東君妹楊絳子之名有關也。三即觀留惠香「並蒂俱棲宿有期」,代惠香「皇鳥高飛與鳳期,差池一燕敢追隨」及別惠香「多種夭桃媵柳枝」等句,則此女性原是河東君之密友,後來又獨立門戶,如河東君與徐雲翾之關係。由第壹點引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離杭州至禾城養屙及牧齋述河東君病中之語,當與惠香之居處有關。由第貳點及第三點引申,疑後來訛傳河東君妹絳子之軼事,乃好事者就此演變而成。第壹點不待多論。第貳及第三點,則須略征傳訛之說,辨析真偽,而究其演變偽造之所由焉。徐乃昌閨秀詞鈔補遺「楊絳子傳」附柴紫芳蘆峰旅記略云: 柳河東君如是歸虞山蒙叟後,其妹楊絳子猶居吳江垂虹亭。鄙姊之行,遂不與人往來。構一小園於亭畔,歸心禪悅。嘗謁靈岩支硎等山,飄遙閒適。視乃姊之迷落于白髮翁者,不啻天上人間。嘉興薛素素女士慕其行,特雇棹擔書訪絳子于吳門。相見傾倒,遂相約不嫁男子。乃同至慧泉,溯大江而上,探匡廬,入峨嵋,題詩銅塔,終隱焉。其後素素背盟,複至檇李。絳子一人居川中,足跡不至城市。河東君數以詩招之,終不應。未幾卒。著有靈鵑閣小集行世。其春柳寄愛姊,調高陽臺一闋,蓋諷之也。 寅恪案,柴氏所記有可信者,亦有不可信者,當分別觀之。「絳子」之「絳」不僅與桃花顏色有關。且可與牧齋詩用韓退之之妾絳桃之名相合。絳子「居吳江垂虹亭」,謁蘇州之「靈岩支硎等山」及薛素素「訪絳子于吳門」等事,又可與牧齋永遇樂詞,舟中贈惠香及玩月詩等相印證。然則絳子與河東君之關係,乃勾欄中姊妹行輩之名分,非真同產。此其可信者也。至絳子與薛素素相約不嫁男子一端,則大謬特謬。請征舊記,以明其妄。 繆荃孫雲自在堪筆記書畫門「薛素素小影」條載胡孝轅[震亨]讀書日錄云: 薛素素南都院妓。姿性澹雅,工書,善畫蘭。時複挾彈走馬,翩翩男兒俊態。後從金壇於褒甫玉嘉有約矣,而未果。吾郡沈虎臣德符竟納為妾。合歡之夕,郡中沈少司馬純甫,李孝廉伯遠偕諸名士送之。姚叔祥[士粦]有詩雲,管領煙花只此身。尊前驚送得交新。生憎一老少當意,勿謝千金便許人。含淚且成名媛別,離腸不管沈郎嗔。相看自笑同秋葉,妬殺儂家並蒂春。褒甫恨薛之爽約及沈之攘愛也,寄贈薛三律雲,錦水飛來第二身。蕙心更擅藝如神。相憐南國應無輩,不悟東家別有鄰。紈扇寫留騎鳳女,寶符齎向馭龍人。碧山煙外含愁思,猶似蛾眉隔座顰。涼壁哀蛩吊蕙帷。計狂祝夢又多違。錦書織恨盈千軸,鈿帶縈愁減一圍。弱水藥來娥月皎,明河槎去客星微。越人不肯歸西子,花泣吳宮掩夕扉。銅標誌裡候靈芸。中道香車改轍聞。魂逐飛蓬辭夜幕,淚隨落葉點秋裙。尾生作鬼難仇水,巫女為神易變雲。自古情多歡便少,雙棲何必笑離群。 《列朝詩集》閏肆「薛素素小傳」略云: 素素少游燕中,為李征蠻所嬖。其畫像傳入蠻峒,酉陽彭宣慰深慕好之。北裡名姬至於傾動蠻夷,古所希有也。中年長齋禮佛,數嫁皆不終。晚歸吳下富家翁,為房老以死。 明詩綜玖捌「薛素素小傳」云: 素素小字潤娘,嘉興妓。有異才。數嫁皆不終。有南遊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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