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論釋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之作品「湖上草」及十三年庚辰作品「與汪然明尺牘」既竟,關於錢柳因緣導致之情勢及其必然性,讀者當可明瞭矣。然在崇禎十三年十一月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前,尚有牧齋於是年十月往遊嘉興之一重公案。此公案關涉一稱「惠香」之女性。寅恪於其人之本末,殊有疑滯,未能解釋。姑試作一假設,以待他日之證明也。《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二首」云:

  畫閣蘭橈取次同。蕩舟容與過垂虹。
  波如人面輕浮碧,日似殘妝旋褪紅。
  理曲近憐鶯脰水,弄花遙惜馬塍風。
  可憐平望亭前鳥,雙宿雙飛每一叢。

  依然吳越舊陂塘。粉剩脂殘水尚香。
  已分西施隨範蠡,拌將蘇小賽真娘。
  鉛華散落沾書帙,弦管交加近筆床。
  昨日虎丘西畔過,女墳湖水似鴛鴦。

  同書同卷「宿鴛湖偶題」云:

  煙水迢迢與夢長。一般燈火兩般霜。
  鴛鴦湖上人相並,燕子樓中夜未央。(寅恪案,牧齋此詩結語用關盻盻事,當與東坡詞永遇樂「夜宿燕子樓,夢盻盻。」一闋有關。由此推之,則知其所賦「八月十六夜有感」一詞,特取永遇樂調者,必非偶然也。)

  寅恪案,「戲示惠香」詩之前第壹題為「九月望日得石齋館丈午日見懷詩,次韻卻寄」,第三題為「九日宴集含暉閣醉歌」,第肆題為永遇樂詞四首,第伍題為「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又「宿鴛湖偶題」之後,第壹題為「王店吊李玄白,還泊南湖有感」。(寅恪案,李衷純字玄白,嘉興人。明詩綜陸拾選其詩七首。李氏與牧齋關係密切,見《初學集》伍肆「大中大夫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李君墓誌銘」。)第貳題為「題南湖勺園」,(寅恪案,光緒修嘉興府志壹伍古跡門貳秀水縣「勺園」條云:「一名竹亭。在滮湖濱。吳吏部昌時別業。」

  牧齋此詩結語云:「樓上何人看煙雨,為君枝策上溪橋。」當更有所指,不僅謂煙雨樓也。)此卷即竟。下卷為東山詩集,乃河東君訪半野堂以後之作也。今綜合諸題之排列先後,取時間地域及詩詞中所言之人事,參合推證之,則知崇禎十三年庚辰七月以後至十月,其間為河東君過訪半野堂預備成熟之時期。明發堂在拂水山莊。此題乃牧齋家居常熟時。姚士粦來訪,與之論詩所作。據永遇樂詞「十七夜」雲「隔船窗,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及「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則是中秋後二夕,在蘇州舟中所作。含暉閣在半野堂,乃牧齋于重陽節時,居常熟城內家中所作。「戲贈惠香」及「宿鴛湖偶題」諸詩,均在嘉興所作,自不待言。據光緒修嘉興府志壹貳山川門「鴛鴦湖」條略云:

  以其居於南方,又謂之南湖雲。湖在府城南半里許。

  然則《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最後四題,皆與嘉興有關,乃牧齋於崇禎十三年仲冬河東君訪半野堂不久以前,往遊其地所作也。

  「戲贈惠香」二律之典故,錢遵王《初學集》詩注壹柒徵引頗詳,不待贅釋。但繹此題第壹首所言,皆與嘉興鴛鴦湖及近旁吳江之鶯脰湖故實有關。至第貳首則全屬蘇州會城舊典。惠香之與嘉興鴛鴦湖及蘇州會城兩地有關,可以推知。永遇樂詞「十六夜有感」一闋,既是為河東君而作,(見第壹章所論。)其第肆闋「十七夜」忽有「生公石上」之語,明是在蘇州所作。就蘇嘉兩地域與惠香之關係,更推及惠香與河東君之關係,並繹「宿鴛湖偶題」詩,「燕子樓中夜未央」之句,則其間必有待發之覆,抑可知也。餘詳後論河東君適牧齋後,患病問題節。茲暫不多述。

  《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三「留惠香」云:

  並蒂俱棲宿有期。舞衣歌扇且相隨。
  君看陌上穠桃李,處處春深伴柳枝。

  「代惠香答」云:

  皇鳥高飛與鳳期。差池一燕敢追隨。
  桃花自趁東流水,管領春風任柳枝。

  「代惠香別」云:

  春水桃花沒定期。柳腰婀娜鎮相隨。
  憑將松柏青青意,珍重秋來高柳枝。

  「別惠香」云:

  花信風來判去期。紅塵紫陌肯相隨。
  池邊苑外相思處,多種夭桃媵柳枝。

  徐乃昌影寫錢塘丁氏善本書室藏元刻陽春白雪附黃丕烈跋(參士禮居藏書題跋記陸。)云:

  元刻陽春白雪,為錢唐何夢華[元錫]藏書。矜貴之至。因其是惠香閣物也。惠香閣初不知為誰所居。夢華雲,是柳如是之居。茲卷中有「牧翁」印,有「錢受之」印,有「女史」印。其為柳如是所藏無疑。「惜玉憐香」一印,殆亦東澗所鈐者。卷中又有墨筆校勘,筆勢秀媚。識者指為柳書。餘未敢定也。要之,書經名人所藏,圖章手跡倍覺古香。宜夢華之視為珍寶矣。先是,曾影鈔一本,與余易書。但重其為元刻,而其餘為古書生色者,莫得而知。今展讀一過,實饜我欲。雖多金,又奚惜耶?書僅五十一番,相易之價,亦合五十一番。惜書之癖,毋乃太過。命工重裝,並志緣起。嘉慶十有四年己巳正月二十有八日雨窗識。複翁。

  又云:

  越歲辛未中春廿有二日,錢唐陳曼生偕其弟雲伯,同過餘齋。出此相示。因雲伯去年曾攝常熟邑篆,有修柳如是墓一事。於河東君手跡,亦有見者。茲以校字證之。雲伯以為然。當不謬也。複翁記。

  牧齋跋元鈔本樂府新編陽春白雪(見楊紹和楹書隅錄續編肆。)云:

  惠香閣藏元人舊鈔本陽春白雪十卷。依元刊本校錄一過,分注於下。丙子二月花朝,牧翁。

  寅恪案,崇禎十五年春間,牧齋所作詩中有涉及惠香之事,甚可注意。但河東君適牧齋後之患病問題,俟下文詳述,今暫不論。茲所欲言者,即惠香究為何人及與河東君之關係也。何黃二氏均以惠香閣為河東君所居及認惠香與河東君為一人,殊為謬妄。觀牧齋自題其所校錄陽春白雪之年月,可知至遲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花朝日,牧齋已與惠香閣之名發生關係。然則此女性之惠香,其名初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間,複見於十五年壬午春季,皆在丙子花朝四年或六年之後。將如何解釋此疑問耶?鄙意一為先有人之名,後有建築物之名。建築物因人得名,如牧齋以河東君名是字如是,別號我聞居士之故,因名其所居曰我聞室,即是其例。(參前論蔣氏舊藏河東君山水畫冊。)一為先有建築物之名,後有人之名,人因建築物得名。惠香之名,疑是其例。蓋牧齋心中早已懸擬一金屋之名,而此金屋乃留待將來理想之阿嬌居之者。若所推測不誤,則此女性恐是一能歌之人,與陽春白雪有關。故牧齋取惠香之假名以目之。斯固文士故作狡獪之常態,不足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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