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然則河東君臥子之詩,其題同辭同,時日亦同,固不待言。至梅溪詞中之人之地及其旨意,又更相同,尤為可注意也。噫!當崇禎之季世,明室困于女真後裔建州之侵逼,岌岌乎不可終日,與天水南渡開禧之時,複何以異?邦卿為韓侂冑之堂吏,曾隨覘國之使北行,則亦關涉恢復中原之謀劃(見梅溪詞滿江紅題云:「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懷古。」及龍吟曲題云:「陪節欲行,留別社友。」)但一角湖山,蘇小門前,猶自尋芳遊冶,良可歎息。或以此嗤鄙梅溪乃一胥史,非足與言國家之安危者,殊不知臥子為幾社勝流,於崇禎六年秋間計偕北行,賦詩留別,亦綣綣於河東君。有「美人贈我酒滿觴。欲行不行結中腸。何年解佩酬明璫」及「河幹薄暮吹紅裳。紉以芍藥羞青棠。何為棄此永不忘」等句。其後又有「不然奮身擊胡羌。勒功金石何輝光」之語,是以恢復遼左自任。(可參第三章論臥子此詩節。)斯固臥子所以抒寫「離情壯懷」,應有之作。實與邦卿龍吟曲所雲「歌裡眠香,酒酣喝月,壯懷無撓。楚江南,每為神州未複,闌幹靜,慵登眺」及「同社詩囊,小窗針線,斷腸秋早」諸語無異。若一考其賦詩之時及所言之人,則前後四五百年之間,情事實相符會。豈獨節令之適合而已哉?雖然,兒女情懷與英雄志略,亦未嘗不可相反而相成。故不必拘執此點,以為邦卿及臥子病也。

  河東君「清明行」結語云:「盤螭玉燕無可寄,空有鴛鴦棄路旁。」「盤螭」出陳思王集貳樂府「桂之樹行」中「上有棲鸞,下有盤螭。」句。「玉燕」用別國「洞冥記」貳云:

  神女留玉釵以贈[漢武]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言吉祥也。

  此河東君自言己身雖如神女,然無玉釵之物可以報答臥子。蓋針對臥子寒食行「回頭拾得金鳳凰」之結語。「金鳳凰」謂婦人之釵也。(可參司馬彪續漢書輿服志下「後夫人服」條。又臥子「拾得」二字之出處,或與吳均續齊諧記及韋絢劉賓客嘉話錄「漢宣帝以皁蓋車一乘賜大將軍霍光」條中黃君仲北山羅鳥得鳳凰,入手即化成紫金事有關。俟考。)又檢李太白「代美人愁鏡」詩二首之二(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貳肆。)云:

  美人贈此盤龍之寶鏡,燭我金縷之羅衣。時將紅袖拂明月,為惜普照之餘暉。影中金鵲飛不滅。台下青鸞思獨絕。槁砧一別若箭弦。去有日,來無年。狂風吹卻妾心斷,玉筯並墮菱花前。

  寅恪案,「美人」乃河東君之號,「盤龍」即「盤螭」。「槁砧一別若箭弦。去有日,來無年。」正針對臥子之怨詞也。

  更檢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三「白頭吟」第貳體云:

  錦水東流碧,波蕩雙鴛鴛。
  雄巢漢宮樹,雌弄秦草芳。
  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駟馬生輝光。
  一朝再覽大人作,萬乘忽欲淩雲翔。
  聞道阿嬌失恩寵,千金買賦要君王。
  相如不憶貧賤日。位高金多聘私室。
  茂陵姝子皆見求,文君歡愛從此畢。
  淚如雙泉水,行墮紫羅襟。
  五更雞三唱,清晨白頭吟。
  長籲不整綠雲鬢,仰訴青天哀怨深。
  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
  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枝羞故林。
  頭上玉燕釵,是妾嫁時物。
  贈君表相思,羅袖幸時拂。
  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
  且留琥珀枕,還有夢來時。
  鷫鸘裘在錦屏上,自君一掛無由披。
  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
  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
  覆水卻收不滿杯。相如還謝文君回。
  古來得意不相負,祇今惟有青陵台。

  河東君賦清明行前二年,即崇禎十年丁醜,臥子已通籍貴顯矣。此際以文君長卿相比,雖不甚切當。然太白「玉燕釵」之句,似可借用。蓋以求「相如還謝文君回」之實現。「雙對可憐影」暗藏「影憐」之名。此名即陳楊關係最密切時所用者,可因此喚起大樽往日之回憶。「波蕩雙鴛鴦」與「空有鴛鴦棄路旁」相對照,辭旨哀豔,想臥子得讀河東君此詩之時,正如楊景山所謂「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者也。茲以上巳行與清明行兩詩,關係錯雜繁複,故不嫌全錄太白此首,以資參證。

  抑尚有可言者,前論河東君寒柳詞,謂與湯玉茗紫釵記有關,頗疑清明行「玉燕」之句,實亦暗用蔣子征所作「霍小玉傳」中紫玉釵及玉茗堂紫釵記中紫玉燕釵之故事。河東君淹通文史,兼善度曲,蔣防之傳,湯顯祖之記,當無不讀之理。就本人之身分與臥子之關係,取霍小玉與李益相比,最為適當。故清明行結語之意,蓋希望臥子不作蔣傳中負心忘舊好之李益,而是湯記中多情不自由之君虞也。或者河東君賦此詩時,憶及崇禎八年首夏與臥子離別之際,臥子和淮海滿庭芳詞「紫燕翻風」之句,遂聯想紫釵記紫玉燕釵之事,而有此結語歟?俟考。又臥子「上巳行」云:「公子空遺芍藥花,美人自愛櫻桃樹。」「芍藥花」乃臥子自指其懷念河東君諸詩,「櫻桃樹」之「樹」,固出於李義山詩集中「深樹見一顆櫻桃尚在」五律及同卷「嘲櫻桃」五絕云:

  朱實鳥含盡,青樓人未歸。
  南園無限樹,獨自葉如幃。

  之典。但「櫻桃」二字,實更指崇禎八年乙亥春臥子自作之「櫻桃篇」及河東君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所作「清明行」,「春風小帳櫻桃起」之句。竊疑臥子上巳行乃獲見河東君清明行後,遂作一詩以酬慰其意者。此年清明適逢上巳,詩題雖為兩名,詞意實是一事。此臥子故作狡獪,以為諱飾耳。讀者儻更取第三章所錄臥子此詩詳繹之,當益信鄙說之不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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