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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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一統志貳玖肆紹興府山川門「宛委山」條,引遁甲開山圖云:「禹治水,至會稽,宿衡嶺。」又同書同卷陵墓門云:「齊褚伯玉墓在嵊縣西西白山。」「衡嶺」當即「衡嶽」,固是元璩棲隱之地,不過倒「衡嶽」為「嶽衡」,以協聲調,殊覺牽強耳。何遜「夜夢故人」詩云:「浦口望斜月,洲外聞長風。」及「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中。」(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何記室集。)河東君「浦口」之句,初視之,不過仲言詩意。細繹之,則知實出王子安集貳「採蓮賦」中「浦口窄而萍稠」之語。崇禎八年秋河東君與臥子有採蓮一段佳話,前論臥子採蓮賦節中已詳及,茲可不贅。蓋河東君賦此詩之際,遙想八年前之「鴛鴦樓」即「南樓」,此時當亦同一荒涼境界,斯所以因遊孤山,憶昔懷人,乃有此作耶?「孔雀樓」者,疑是用列仙傳上蕭史傳「能致孔雀白鶴於庭。」 太平廣記肆捌捌元稹鶯鶯傳載續會真詩云:「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宋某氏侍兒小名錄拾遺引帝王世紀云:「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簫,作鳳凰音,感鳳凰,從天而降。後升天矣。」及九家集注杜詩壹柒「鄭駙馬宅宴洞中」七言近體「自是秦樓壓鄭穀」句下注「趙雲,此言主家本是秦女之樓,而氣象幽邃,壓倒鄭子真之穀口矣」之典。蓋以己身與臥子同居松江之「鴛鴦樓」即南樓,有似小青與雲將同居之孤山「秦樓」,即「孔雀樓」耳。此詩首句「鶴曾遊」之「鶴」,亦當是同出此典,不僅用林君複事也。(參嘉慶一統志貳捌肆杭州府貳古跡門及光緒修杭州府志三拾古跡貳錢塘縣「放鶴亭」條。)河東君自傷其身世與小青相類,深恨馮妻及張孺人之妬悍,雲將及臥子之懦怯,遂感恨而賦此詩歟?湖上草中「過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是否與此首同時所作,雖不能知。然此「友人」當為馮雲將,則無可疑。所以諱言之者,或因有遊孤山悼小青之什,故不顯著馮氏之名也。 「清明行」云: 春風曉帳櫻桃起。 繡閣花驄綺香旨。(寅恪案,「綺香旨」三字,杭州高氏藏明本作「綺晴旨」,北京鈔本亦同。「晴旨」或是「情旨」之訛誤,但仍涉牽強。瞿氏鈔本作「綺香旨」,複不可通。然瞿本之易「晴」為「香」,當經過改校而又訛寫者。豈校改者本改「晴」為「音」,「音」更誤為「香」耶?假定為「音旨」,則《世說新語》賞譽類「太傅東海王鎮許昌」條云:「奉誦遺言,不若親承音旨。」晉書肆玖阮瞻傳亦同。又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梁簡文帝集壹「與廣信侯重述內典書」云:「闊絕音旨,每用延結。」故改為「音旨」,殊有理據。至於「綺」字,則寅恪疑為「絕」字之形訛。「繡閣花驄絕音旨」或「情旨」者,佳人繡閣中騎花驄公子之「音旨」或「情旨」斷絕也。若如此校改,辭意雖甚可通,然輾轉揣測,終嫌武斷。姑備一說於此,以俟通人之教正耳。) 桃枝柳枝偏照人, 碧水延娟玉為柱。(「柱」瞿本誤作「桂」。) 朱蘭入手不禁紅, 芳草紛勻自然紫。 西泠窈窕雙回鸞, 蕙帶如聞明月氣。 可憐玉鬢茱萸心。 盈盈豔作芙蓉生。 明霞自落鳳巢裡, 白蝶初含團扇情。 丹珠夜泣柳條曲。 夢入鶯閨空漾淥。 斯時紅粉飄高枝, 荳蔻香深花不續。 青樓日暮心茫茫。 柔絲折入黃金床。 盤螭玉燕無可寄,(寅恪案,此句可參倪璠注庾子山集伍「燕歌行」中「盤龍明鏡寄秦嘉,辟惡生香寄韓壽」句,及「楊柳歌」中「白玉手版落盤螭」句。) 空有鴛鴦棄路旁。 寅恪案,此題雖為「清明」,然辭旨與清明殊少關涉。反復誦讀,並取陳臥子之詩參證之,始恍然明瞭其間之關係也。臥子詩與河東君此詩之有關者共三首。一為崇禎八年乙亥春之「櫻桃篇」。二為崇禎九年丙子春之「寒食行」。三為崇禎十二年己卯春之「上巳行」。櫻桃篇及寒食行載于平露堂集。宋征璧序此集云: 陳子成進士歸,讀禮之暇,刻其詩草名白雲者。已又裒乙亥丙子兩年所撰著,為平露堂集。刻成,命予序之。 然則平露堂集之刻成,至早當在崇禎十年下半年,遲則在崇禎十一年。至湘真閣集之刻成,已在崇禎十四年之後矣。臥子賦「櫻桃篇」時,正值其與河東君同居之際。此篇固為河東君所親見而深賞者。「寒食行」作成之時,河東君雖已離去臥子,但平露堂集之鐫刻,至遲亦在崇禎十一年。河東君作「清明行」之前,亦必得見臥子之「寒食行」也。職此之故,河東君「清明行」中之辭句,往往與臥子「櫻桃篇」「寒食行」相類似,自非偶然。蓋河東君此時之詩,多取材於臥子之作品。如前所論湖上草中西湖八絕句「桃花得氣美人中」一首,實與臥子崇禎八年春間所作「寒食」七絕有關者,即是其例證。茲錄臥子「櫻桃篇」及「寒食行」於下。讀者取與河東君「清明行」並觀,則其間關係自明,不待贅論。至二人作品之所以從同相似之故,實由兩方情感篤摯,遂亦漸染及於文字使然。未可舉偷江東集之故事相誚,(見舊五代史壹肆羅紹威傳。)而以柳隱偷羅隱為言也。 《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櫻桃篇」云: 美人曉帳開紅霞。山樓閣道春風斜。 綠水初搖楊柳葉,石屏時拂櫻桃花。 淡灩籠煙寒白日,柔條叢萼相交加。 有時飛入玉窗裡,春夢方長人不起。 芳草閒庭蝶正黃,瓊甃小院蘭猶紫。 茫茫珠露翦輕紅,裝成自擲湘文水。 棠梨宮中日暖時。龍旗鳳輦紛流離。 低枝隱映入纖手,時親蟬鬢無人知。 赬玉盤承紅靺鞨,翔麟飛鞚行參差。 即今寂寞香雲度。墮粉搖英春草路。 麗魄應悲夜雨天,幽人愁倚東風樹。 珊瑚磊落幾時多,恐有流鶯含已暮。 同書同卷「寒食行」云: 江城桃李月,春風花亂飛。 空蒙度寒食,紅翠展芳菲。 郊原漠漠涵平綠,柳雲如夢金塘曲。 遠林宿雨壓棠梨,水底明霞浮屬玉。 開簾悄望愁不眠。流鶯已落朱欄前。 天際青蔥障白日,迷離偃蹇搖蒼煙。 此時美人橫繡閣,幽怨鳴箏看花藥。 碧玉新妝倦複松,丹珠小帳香逾薄。 秋千弱影鬥垂楊。輕颸飄蕩吹紅裳。 牆外紫騮驕不去,回頭拾得金鳳凰。 前于第三章考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作成之年月,已言及臥子「上巳行」與河東君此詞有關。茲更論臥子「上巳行」與河東君「清明行」之關係。蓋「上巳行」中警策之語為:「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即用玉溪生「柳」詩「清明帶雨臨官道」句,(見李義山詩集下。)實混合清明上巳為一時間,而柳陳兩人所各賦詠之題,其所指之節候,在當時乃同是一日也。考清明行及上巳行俱作於崇禎十二年。是年三月三日適值清明。(依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崇禎十二年三月朔為陽曆四月三日推算。鄭鶴聲近世中西史日對照表亦同。)史邦卿梅溪詞《蝶戀花》云: 二月東風吹客袂。蘇小門前,楊柳如腰細。蝴蝶識人遊冶地。舊曾來處花開未。 幾夜湖山生夢寐。評泊尋芳,只怕春寒裡。今歲清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濺裙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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