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
|
|
又河東君湖上草有「過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據《列朝詩集》丁壹伍馮夢禎小傳云: 築室孤山之麓,家藏快雪時晴帖,名其堂曰快雪。 可知此友人即馮雲將。河東君游西湖時,固嘗與雲將往還也。崇禎十三年冬間河東君居牧齋家,汪馮二人欲同至虞山者,當是勸說河東君不再放棄機會,即適牧齋也。此後然明遊閩,牧齋乃托雲將至松江構促河東君。前論尺牘第三壹通時,已言及之矣。「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懷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者,河東君初遷入我聞室時,當已與牧齋約定於崇禎十三年歲杪,同至杭州。否則,亦擬於崇禎十四年春間偕遊西湖,共訪然明。疑此預約皆出自牧齋之意,蓋欲請然明勸說河東君之故。觀前引第三壹通首節,然明甚誇牧齋氣誼等語,可以推知也。鄙意河東君此書乃是由牧齋所促成,必經牧齋過目者。當日牧齋特遣人致函然明,告以河東君之將至杭過訪,並請其代為勸說。牧齋致然明之書,惜已不可得見,而河東君此書之性質,不過牧齋專函之附片耳。 關於湖上草贈諸文人之詩,雖為酬應之作,不必多論。然有一特點,即牧齋所稱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語特莊雅」者是也。(見東山酬和集壹第貳詩題。)夫以河東君當日社會之地位,與諸男性文人往來酬贈,若涉猥俗,豈不同於溱洧士女之相謔,而女方實為主動者乎?(見毛詩鄭風溱洧孔氏正義。)此河東君酬贈諸詩,所以「語特莊雅」,自高身分之故。顧雲美云:「[河東君]游吳越間,格調高絕,詞翰傾一時。」洵非虛譽也。 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一名然脂集云: [河東君]所著有《戊寅草》。鄒斯漪刻其詩於詩媛十名家集中。(寅恪案,佚叢甲集牧齋集外詩附柳如是詩,卷尾載武陵漁人跋云:「蘇息翁新購詩媛八名家,令急為借讀。內有河東君一□,特為錄出。」與此作「詩媛十名家」者不同。)又汪汝謙刻其尺牘一卷。林雪雲,如是尺牘豔過六朝,情深班蔡。神釋堂詩話雲,河東詩早歲耽奇,多淪荒雜。戊寅一編,遣韻綴辭,率不可詰。最佳如劍術行懊儂詞諸篇,不經翦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每遇警策,輒有雷電砰霍,刀劍撞擊之勢,亦鬟笄之異致矣。後來多傳近體,七言乃至獨絕。若「婉孌魚龍問才豔,深涼烽火字珊瑚。下杜昔為走馬地,阿童今作鬥雞遊。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月幌歌闌尋麈尾,風床書亂覓搔頭。洗罷新松看沁雪,行殘舊藥寫來禽」,此例數聯,惝怳朦朧,附以神麗,魚薛擅能,茲奇未睹。誠如陳思所雲,神光離合,乍陰乍陽者也。擬古如台館易嵯峨,珠玉會蕭瑟,讀之尤令人悲悚。尺牘含咀英華,有六朝江鮑遺風。 又鄒弢三借廬筆(贅)談壹貳「河東君」條略云: 往見書賈持河東君詩稿一冊,乃惠山韻香尼手錄本。僅記其夜起二句雲,「初月不明庭戶暗,流雲重疊吐殘星。」真得初唐神韻者。 寅恪案,神釋堂詩話中所舉七言近體數聯,「婉孌」一聯見《戊寅草》「初夏感懷」四首之二。「下杜」一聯見同書「五日雨中」。「小苑」一聯即下引西泠十首之一第三第肆兩句,洵佳作也。「月幌」一聯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三附河東君和牧翁「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一。「洗罷」一聯見《有學集》貳秋槐詩支集附河東君和牧翁「人日示內」二首之二。又所舉擬古詩「台館」兩句,則見《戊寅草》「擬古詩十九首」中「去者日以疏」一首。至若鄒弢三借廬贅談壹貳所舉「夜起」兩句,(詳見後引。)今尚未能證實,更俟詳考。凡此諸例,雖皆河東君詩句之流播人口者,然其佳作猶不止此數例而已也。湖上草諸詩,「西湖八絕句」之「桃花得氣美人中」一首于第貳章論牧齋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戲作七絕及第三章論臥子崇禎八年春間所作寒食七絕三首時,已兩次全引其文,不須更重錄外,茲再擇錄最佳及有關考證者共數首,略加校釋於下,聊見全豹之一斑雲爾。 「西泠」十首之一云: 西泠月照紫蘭叢。楊柳絲多待好風。 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 金吹油璧(壁)朝來見,玉作靈衣夜半逢。 一樹紅梨更惆悵,分明遮向畫樓中。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為詠當時西湖諸名媛而作,並自述其身世之感也。「西泠月照紫蘭叢」者,用李義山詩集中「汴上送李郢之蘇州」詩「蘇小小墳今在否,紫蘭香徑與招魂」之語。「叢」者,多數之義,指諸名媛言。與下文「一樹」之指己身言者,相對為文。「楊柳絲多待好風」乃合李義山集中「無題」二首之一「斑騅只系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兩句為一句。(寅恪案,李集諸本「待」字多作「任」。馮浩玉溪生詩箋注肆「待」字下注云:「一作任,誤。」神州國光社影印牧齋手校李集中亦作「待」。)「金吹」二字,杭州高氏所藏明本亦同,殊不易解。或謂用喬知之「從軍行」一作「秋閨」詩「玉霜凍珠履,金吹薄羅衣」之語。(見全唐詩第貳函喬知之詩。)蓋河東君以其身世,初亦略同于窈娘,宜於喬補闕之「秋閨」「綠珠篇」等詩,有所感會。《戊寅草》載其「寒食雨夜十絕句」之五云:「想到窈娘能舞處,紅顏就手更誰知。」陳臥子於崇禎六年清明,即河東君賦「寒食雨夜」詩之次日,亦有「今日傷心何事最,雨中獨上窈娘墳」之句。(見《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清明」七絕。)故河東君之用「金吹」二字,恐非出於偶然也。鄙意此說未是。 第壹理由,喬詩之「金吹」當作「金風」解,「吹」字應讀去聲。但在柳詩,則應作平聲,始合音調。第貳理由,「金吹」與「油壁」不相關聯,兩詞連用,亦似牽強。職此之故,頗疑「金吹」應作「金鞭」。「鞭」字脫落,因誤成「吹」字耳。蘇小小歌云:「我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見郭茂倩樂府詩集捌伍。)故「金鞭」即指「青驄馬」言,與「油壁」一辭相聯貫。且「鞭」字平聲,於音律協調,較作「金吹」者,更為易解矣。「玉作」亦疑為「玉珮」之訛誤。楚辭九歌大司命雲「靈衣兮被被,玉珮兮陸離」者,是也。「金鞭油壁」與「玉珮靈衣」相對為文,自極工切。「紅梨」者,玉溪生詩「崇文館裡丹霜後,無限紅梨憶校書。」(見李義山詩集中「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本以「紅梨」比事,即取鄭虔柹葉臨書之意,乃指「男校書」之校書郎。後來因薛濤有「女校書」之稱,遂用「紅梨」以目女校書,如徐複祚之「紅梨記」戲劇乃其例也。 河東君自比於「一樹紅梨」「遮向畫樓中」者,即遮隱于畫樓之中,不欲俗人窺見之意。尺牘第伍通云:「弟之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河東君此詩自言其所以不同于西湖當時諸名媛者,乃在潛隱一端。其改名為「隱」,取義實在於是。至所謂「畫樓」,殆指尺牘第壹通所謂「桂棟藥房」之然明橫山別墅,即牧齋詩中所謂「汪氏書樓」者也。此詩第貳句「楊柳絲多待好風」,中藏河東君之新舊姓氏。第捌句則暗藏「隱」字,即河東君此時之改名。故湖上草之作者,亦題為「柳隱如是」。當時作詩之風氣,詩中往往暗藏有關人之姓名,第貳章已詳論之矣。又牧齋於崇禎十三年秋間與姚叔祥共論近代詞人詩云:「近日西陵誇柳隱。」可知牧齋作詩時,實已得見然明所刻之湖上草,而「西陵」「柳隱」兩辭並用,殆即指此首而言耶? 「西泠」第拾首云: 荒涼夙昔鶴曾遊。松柏吟風在上頭。(原注:「時遊孤山。」) 吏苑已無句漏鼎,(原注:「稚川為句漏長。」)煙霞猶少嶽衡舟。(原注:「褚元璩隱于錢塘時放舟衡嶽。」) 遙憐浦口芙蓉樹,彷佛山中孔雀樓。 從此邈然冀一遇,遺宮廢井不勝愁。 寅恪案,此首在湖上草諸詩中非佳妙之作。但亦非尋常遊覽之作,必有為而發。惜今不能考實。姑妄推測,約略解釋,殊不敢自信也。第貳句下自注云:「時遊孤山。」故知河東君遊孤山,而有所感會。然細繹全首詞旨,除「鶴曾遊」外,其他並無與孤山典故有關者。頗疑此詩殆有感于馮小青之事而作。「松柏同心」已成陳跡。馮雲將家已貧落,無複煉金之鼎。往來於富人之門,不能如褚元璩之高逸。舊日小青之居處,猶似己身昔日松江之鴛鴦樓,即南樓,既睹孤山陳跡之荒涼,尚冀他日與臥子重尋舊好也。褚元璩為褚伯玉之字。其事蹟見南齊書伍肆及南史柒伍本傳。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