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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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論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實用東坡之詩。今觀此劄中「藥爐禪榻」之語,又得一證。王胡本以「藥爐」為「藥鐺」,就文義言,原甚可通。然於河東君學問蛻變之過程,似尚未達一間也。夫河東君之涉獵教乘,本為遣愁解悶之計,但亦可作賦詩詞取材料之用。故所用佛經典故,自多出於法苑珠林等類書。若「遮須」一詞,乃用晉書壹佰貳劉聰載記,實亦源於佛經,頗稱僻典。然則其記誦之博,實有超出同時諸名姝者。明末幾社勝流之詩文,以所學偏狹之故,其意境及材料殊有限制。河東君自與程孟陽一流人交好以後,其作品遣詞取材之範圍,已漸脫除舊日陳宋諸人之習染,駸駸轉入錢程論學論詩之範圍。蓋幾與當時蕭伯玉士瑋艾千子南英江西諸名士同一派別,而非複雲間舊日之阿蒙矣。 河東君至杭州訪然明不遇,未能與商遷居之地,故遂自行決定,由吳江之盛澤,遷往松江之橫雲山。似此不俟然明之回杭,而匆促作此移居之計者,其間必有不能久待之理由。據《陳忠裕全集》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三年庚辰條略云: 春納側室薄氏。以三月北發。六月就選人,得紹興司李。七月南還。以八月奉太安人攜家渡錢塘。[抵任所。] 可知崇禎十三年春,臥子于其繼母唐孺人服闋後,即又納妾薄氏,複北上選官。以常例推計,其得官南還及赴新任,當不過數月間事。河東君自崇禎八年夏間脫離臥子,晚秋離去松江後,至崇禎十三年夏間作此劄時,固已曆五歲之久,而兩方實未能忘情。第三章論臥子「長相思」「上巳行」兩詩,已言及此點。意者,河東君作此書時,或已悉臥子之北行,或竟知臥子之得官南歸,所以亟欲遷居松江,而不待然明之歸者,其意旨儻在是耶?「橫山」即橫雲山。嘉慶修松江府志柒山川門云: 在府城西北二十三里,高七十尺,周回五里。本名橫山。唐天寶六年易今名。 又河東君《戊寅草》「[崇禎八年]秋夜雜詩」四首之二「澄崖相近看」句下自注云: 橫山在原後。 寅恪案,第三章引錢肇鼇質直談耳柒「柳如之軼事」條載河東君舊日居松江之佘山。佘山在松江府城北二十五里。(見嘉慶修松江府志柒山川門。)佘山與橫雲山地相鄰接,而橫雲山之規模尚狹小于佘山,河東君是否先居佘山,後遷橫雲山。抑或前後皆居橫雲山,錢氏牽混言之。今不易考知矣。「赤城」者,文選壹壹孫興公「遊天臺山賦」雲「赤城霞起而建標」,故以赤城比天臺。其實高下大小,不可同語。若謂河東君於此亦不免文人浮誇之習,則恐所見尚失之膚淺。鄙意河東君之取橫雲山以比天臺山者,暗寓「劉阮重來」之意,實希望臥子之來訪也。此通云:「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委頓至今。」第貳玖通云:「及歸山閣,幾至彌留。」豈居橫山以後,臥子又無來訪之事所致耶?更可注意者,東坡詞云:「人間自有赤城居士。」(見東坡詞水龍吟。)河東君殆亦於此時熟玩蘇詞,不僅熟精選理也。 尺牘第貳玖通云: (上段前已引。)邈邈之懷,未蔔清邁。何期明河,又讀鱗問耶?弟即日觀濤廣陵,聆音震澤。先生又以尚禽之事未畢,既不能晤之晚香,或當期之仙舫也。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將來湖湄鱖魚如絲,林葉正頳。其為延結,何可言喻。 寅恪案,歐陽永叔居士集壹伍「秋聲賦」雲「明河在天」,「夷則為七月之律」。今河東君此書云:「何期明河,又讀鱗問耶?」是此書作於崇禎十三年七月間。「觀濤廣陵,聆音震澤」,當是訪覓名流,擇婿人海之意,而非真欲有所遊覽也。否則與下文「不能晤之晚香,或當期之仙舫」之語,意義不貫。「仙舫」謂「不系園」之類,即指杭州,乃然明所居之地。「晚香」謂「佘山」,(陳眉公建晚香堂于東佘山,有晚香堂蘇帖及晚香堂小品等。 據陳夢蓮所作其父年譜,眉公卒於崇禎十二年己卯九月二十三日。河東君作此書時,眉公已前卒。故此「晚香」當是泛指佘山,非謂約然明會於眉公處也。)即指松江,乃河東君所居地。此劄之意,謂然明既以家事,不能來松江相訪,則己身將往杭州相會。其時間當在深秋,即魚肉白,林葉紅之候也。然明書中,必又言及謝三賓對於河東君有何不利之言行。此類言行,今雖難考悉,但據全謝山所述象三「晚年求用於新朝,欲以賄殺六狂生,不克。竟殺五君子以為進取之路」等事推之,其人之陰險可知。然則河東君此時既為象三所恨,處境頗危。若非托身一甚有地位之人,如牧齋者,恐象三尚不肯便爾罷休。觀河東君此劄,其急於求得歸宿之所,情見乎辭者,殆亦與此有關歟?「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之語,自是用晉書柒玖謝安傳,世人共知,不待徵引。 所可笑者,牧齋為象三父一爵母周氏所作合葬墓誌銘有「其先晉太傅」及「謝自太傅,家於東中」等語。(見《初學集》伍三「封監察禦史謝府君墓誌銘」。)夫吾國舊日妄攀前代名賢,冒認宗祖,矜誇華冑之陋習,如杜少陵「丹青引」中「將軍魏武之子孫」之例者,(見杜工部集伍。)何可勝數,亦無須辨駁。象三於此本不足怪。但其人與河東君雖有特殊關係,幸後來野心終不得逞,否則東山酬和集之編刊,將不屬於牧齋,轉屬於象三,而象三可謂承家法祖之孝子順孫矣。至若河東君罵其「大異賭墅風流」,意謂象三為安石之不肖裔孫,固甚確切痛快,殊不知儻象三果能效法其遠祖者,恐未必真河東君之所願也。 尺牘第三拾通云: 嗣音遙阻,頓及蕭晨。時依朔風,禹台黯結。弟小草以來,如飄絲霧,黍穀之月,遂躡虞山。南宮主人,倒屣見知,羊公謝傅,觀茲非邈。彼聞先生與馮雲將有意北行,相望良久。何謂二仲尚渺洄溯。弟方耽游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王伊邇,薄遊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道風也。端此修候,不既。 寅恪案,此書乃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河東君已移居牧齋我聞室時所作。「時依朔風,禹台黯結」者,文選肆壹李少卿答蘇武書云:「時因北風,複惠德音。」河東君此書亦作於冬季,故有斯語。「禹台」即「禹王台」,亦即「梁王吹台」,其地在開封。(見清嘉慶一統志壹捌柒開封府貳。)此與第三壹通用「夷門」指然明者相同,前已論及,蓋取此兩詞,以比然明為魏之信陵君也。「小草已來,如飄絲霧」者,「小草」用《世說新語》排調類「謝公始有東山之志」條,謂由松江橫雲山出遊也。「如飄絲霧」即「薄遊」之意,下文亦有「薄遊在斯」之語,可以參證。更有可論者,文選貳陸謝靈運「初去郡一首」云: 畢娶類尚子,薄遊似邴生。 李注云: 嵇康高士傳曰,尚長字子平,河內人。隱避不仕,為子嫁娶畢,敕家事斷之,勿複相關,當如我死矣。嵇康書亦雲尚子平。范曄後漢書曰,向長字子平,男娶女嫁既畢,敕斷家事。尚向不同,未詳孰是。班固漢書曰,邴曼容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 寅恪案,「尙」「向」之異,茲可不論。第貳玖通雲,「先生又以尚禽之事未畢」。「禽」字應作「長」或「平」,即用康樂詩句及李注。春星堂詩集三遊草最後一首「出遊兩月,歸途複患危病。釋妄成真,自此彌切」雲,「向平有累應須畢」。然明此詩作於崇禎十一年戊寅季秋。其時尚未畢兒女婚嫁。至河東君作第貳玖通時,已逾兩年,正值然明兒女婚嫁之際也。若第貳拾通「又以橫山幽奇,不減赤城,遂懷尚平之意」,則用范尉宗後漢書列傳柒三逸民傳向長傳中,向子平禽子夏「俱遊五嶽名山」之典,非謂「男女娶嫁既畢」之義也。 但於貳捌通用「尚平之意」,以指己身,而於第貳玖通轉用「尚禽之事」以指然明。指然明為禽慶與尚平共遊五嶽名山,自無不可。若指己身為尚平,則河東君己身婚嫁尚未能畢,正在苦悶彷徨之際,誤用此典,不覺令人失笑。「薄遊」之義,原為「遊宦」之「遊」。故康樂詩用「邴曼容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之典。與浪遊之意絕無關涉。河東君久誦蕭選,熟記謝詩,遂不覺借用康樂之句,牽連混及,頗不切當。斯亦詞人下筆時所難免者,不必苛責也。「黍穀之月,遂躡虞山」者,乃冬至氣節所在之仲冬十一月到常熟之意。(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九日冬至。)文選三左太沖「魏都賦」云:「且夫寒谷豐黍,吹律暖之也。」李注引劉向別錄曰: 鄒衍在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居之,吹律而溫至黍生。今名黍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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