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尺牘第貳柒通云:

  得讀手劄,便同阿閦國再見矣。但江令愁賦,與弟感懷之語,大都若天涯芳草,何繇與巴山之雨,一時傾倒也。許長史《真誥》,亦止在先生數語間耳。望之!餘扼腕之事,病極,不能多述也。

  寅恪案,此通關鍵乃「許長史《真誥》,亦止在先生數語間耳」一節。陶隱居《真誥》,為集合楊羲許謐即許長史諸人手跡,而成之書。其中多涉及仙女如萼綠華安妃等,降臨人間之事。河東君此通所指,雖難確定,頗疑與第貳章所引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七詩有關。牧齋此題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初,河東君此劄作于同年夏間。所隔時日,至少亦有三四月之久。故然明將牧齋此詩傳致於河東君,大有可能。至牧齋所見之河東君手跡,亦是從然明處得來也。考晉書柒玖謝安傳云:

  寓會稽,與王羲之及高陽許詢桑門支遁遊處。

  及同書捌拾王羲之傳略云:

  羲之既去官,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遊。又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徧游東中諸郡,窮諸名山,泛滄海。歎曰,我卒當以樂死。謝安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須正賴絲竹陶寫。恒恐兒輩覺,損其歡樂之趣。時劉惔為丹陽令。(寅恪案,「令」字應依《世說新語》言語類「劉真長為丹陽尹」條,改作「尹」字。)許詢嘗就惔宿。床帷新麗,飲食豐甘。詢曰,若此保全,殊勝東山。惔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保此。羲之在坐曰,令巢許遇稷契,當無此言。二人並有愧色。

  《世說新語》言語類「劉真長為丹陽尹」條,劉注引續晉陽秋云:

  許詢字玄度。高陽人。魏中領軍允玄孫。總角秀惠,眾稱神童,而風情簡素。司徒掾辟,不就。蚤卒。

  《真誥》貳拾真冑世譜略云:

  [許]副字仲先。庶生。即長史[謐]之父也。與謝奕[安等]兄弟周旋。

  又略云:

  [許]邁字叔玄,小名映,改名遠遊。與王右軍父子周旋。

  然則謝安石王逸少之在東山,其所與交遊者,為許詢許邁,而非許謐,即許長史。但長史之父仲先及兄遠遊,固嘗與王謝勝流相往來。河東君或於此有所誤記,因而牽混耶?若為誤記牽混,則東山之謝安石,恐非牧齋莫屬。蓋然明當時所能介紹於河東君之勝流,惟牧齋一人曾于崇禎元年戊辰會推閣臣,列名其中。雖因此革職回籍,然實取得候補宰相之資格。至其餘如謝象三之流,資望甚淺,不足與謝安石相比也。職此之故,第貳章論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七首,謂其詩乃錢柳因緣重要資料之一,實則亦是錢柳因緣材料之最先見於記載者。河東君此劄可取以相證發也。

  尺牘第貳捌通云:

  (上段前已引。)已至湖湄,知先生尚滯故里。又以橫山幽崎,不減赤城,遂懷尚平之意。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委頓至今。近聞先生已歸,幸即垂視。山中最為麗矚,除藥爐禪榻之外,即松風桂渚。若覿良規,便為情景俱勝。讀孔璋之檄,未可知也。伏枕草草,不悉。

  寅恪案,此劄「藥爐」二字,杭州高氏藏本如此,今依以迻錄。瞿氏鈔本「藥」下缺一字。王胡本補作「鐺」,自是可通,但杜牧之「題禪院」詩雲,「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揚落花風」,(見全唐詩第捌函杜牧三及孟棨本事詩高逸類。)並東坡集柒「和子由」四首之二「送春」雲「鬢絲禪榻兩忘機」,及東坡後集肆「朝雲詩」雲「不似楊枝別樂天」,「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

  河東君自與謝象三絕交發病後,意態消沈,借禪悅以遣愁悶,因而多讀佛經。如第貳伍通雲「泳游宗極」,第貳柒通雲「便同阿閦國再見矣」,第貳玖通雲「見遮須之尊,忘波旬之怖」,及「今雖華鬘少除,而尼連未浴」等,皆用內典之文,可為例證。至「藥爐禪榻」之語,固出杜蘇之詩,人所習知,不足為異。所可論者,河東君以其身世之關係,於「朝雲詩」一類之作品,本甚留意。況曾一度以「楊朝」為稱,唐叔達為之賦「七夕行」,程孟陽為之賦「朝雲詩八首」及「今夕行」。其於東坡是詩,尤所專注,此事理所必然也。(詳見前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

  河東君作此書時,正值其瀏覽佛經及賞玩蘇詩之際。其實東坡此詩之「藥爐」,本指燒煉丹汞之「藥爐」,而非煎煮藥物之「藥爐」。觀此詩七八兩句「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可證。蓋「經卷藥爐」指佛道之教義,「舞衫歌扇」指姬妾之生活。以今昔情境互異為對文。東坡此意,河東君未嘗不知,不過借用之,以寫煎藥療病之景況耳。若必謂非作「藥鐺」不可,則恐轉涉拘泥矣。職是之故,頗疑此劄之「藥爐」即東坡「朝雲詩」之「藥爐」,而非「藥鐺」也。河東君早與幾社名士交遊,自然薰染輕鄙宋詩之風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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