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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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河東君此劄中所謂「纖郎」果為誰耶?前引林天素所作「柳如是尺牘小引」已言其所謂女史纖郎,當即王修微。茲請更詳證之。春星堂詩集伍遺稿「西湖紀遊」(寅恪案,據厲鶚湖船錄稱此文為「西湖曲自序」。)云: 複於西泠緒(?)纖道人浄室旁,營生壙。玄宰董宗伯題曰,此未來室也。陳眉公喜而記之。 檢陳繼儒眉公先生晚香堂小品柒「微道人生壙記」略云: 修微姓王,廣陵人。生壙成,眉道人為之記。 故「纖道人」之為王修微,絕無疑義。修微名微,複字修微。「纖」「微」二字同義,可以通用。「纖郎」當是修微曾以此為稱也。(寅恪後見王國維題高野侯藏汪然明刻本柳如是尺牘七絕三首之一云:「纖郎名字吾能意,合是廣陵王草衣。」足征觀堂先生之卓識也。)茲成為問題者,河東君此劄,林天素小引及然明西湖曲自序,何以皆不稱「修微」為「微道人」,或「草衣道人」等別號,而稱之為不經見之「纖郎」耶?牧齋《列朝詩集》閏肆選修微詩。朱竹垞彝尊明詩綜玖捌妓女類亦選修微詩。朱氏所作修微小傳云: 初歸歸安茅元儀,晚歸華亭許譽卿,皆不終。 竹垞所言,必有依據。但牧齋則諱言其初歸茅止生。又諱言其歸許霞城而不終。《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載「茅止生挽詩」七絕十首,當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夏間。修微之脫離止生,必更遠在其前也。西園老人(寅恪案,李延昰字期叔,號辰山。亦號放鷳道者。「西園老人」乃其又一別號也。)南吳舊話錄壹捌諧謔類云: 許太僕往虞山候錢牧齋。歸與王修微盛談柳蘼蕪近事。(原注:「蘼蕪故姓楊,字蘼蕪。雲間妓也。能詩。嫁虞山錢牧齋。」)忽拍案曰,楊柳小蠻腰,一旦落沙叱利手中。修微哂之曰,此易解。恐蠻府參軍追及耳。(寅恪案,此條後附嘉定李宜之「哭修微」絕句百首。有句雲,「有情有韻無蠻福」。其下原注:「修微嘗謂餘有一種死情。是日公實訴余,修微嘗呼之為許蠻,故戲之。」) 寅恪案,修微之歸許霞城,雖不知在何年,然據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宗伯大喜,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霞城茅止生專國士名姝之目。」牧齋作此語,在崇禎十三年冬間,可知此時修微已早離茅元儀,而歸於許譽卿矣。前引南吳舊話錄中李宜之「哭修微」絕句百首,其序亦云: 與修微離合因緣,見之古律詞曲,皆有題署。獨七言絕句,多褻猥事,既嫁之後,遂雜入無題。不欲斥言其人,以避嫌也。 可知當時通例,名姝適人之後,詩文中詞旨過涉親昵者,往往加以刪改,不欲顯著其名。蓋所以避免嫌疑。前引然明為河東君而作之「無題」七律一首,即是其證。河東君此劄,林天素所作柳如是尺牘小引及汪然明西湖曲自序,皆稱王修微為不經見之「纖郎」,或「纖道人」,而不顯著其姓氏及字號者,蓋皆在修微適人以後之作,而辭旨所涉,殊有避免嫌疑之必要也。尺牘第貳陸通至貳玖通皆是河東君崇禎十三年庚辰首夏至孟秋之間所作。河東君於此年春間在杭州與謝象三絕交發病,至嘉興養屙,因住禾城逾月。其後移居吳江盛澤鎮,欲待然明之晤談。當是以其地不便相晤,遂買棹至垂虹亭相候,而然明不果赴約。 河東君以盛澤鎮不可久留,急待與然明面談,竟不俟其來訪,而先至杭州。豈知然明此時尚在徽州,於是不得已改往松江,入居橫雲山。然其病仍未痊癒。及聞然明已歸杭州,乃函約其到橫雲山相晤。河東君於七月得然明複書,謂以家事不能往晤。故約其在秋末會於西湖也。至第三拾通乃河東君到虞山以後所作。作此函時,已在牧齋家中。河東君之身世,於此始告一結束矣。由此觀之,崇禎十三年首夏至孟秋間所作之尺牘,實為河東君身世飄零,疾病纏綿,最困苦時間之作品。若能詳悉考證其內容,並分析其與然明之密切關係,則錢柳因緣之得如此成就,殊為事勢情理之所必致者也。茲擇此四通中有關者,略詮釋之於下。 第貳陸通云: 弟昨冒雨出山,早覆冒雨下舟。昔人所謂欲將雙屐,以了殘緣。正弟之喻耳。明早當泊舟一日,俟車騎一過,即回煙棹矣。望之。 寅恪案,此通中「弟昨冒雨出山」之「山」,與第貳捌通中「弟子歸故山也」之「故山」,實同指一地,即是吳江盛澤鎮。至第貳捌通之「橫山幽奇」,「甫入山後」及「山中最為麗矚」,並第貳玖通之「及歸山閣」之「山」,皆指松江之橫雲山。此三通中雖同用「山」字,實指兩地,不可牽混也。何以知前者之「山」及「故山」乃指盛澤鎮耶?第壹理由,因禾城中無山可言。至城外三十里之胥山,即朱竹垞所謂「嘉禾四望無山,近府治者胥山,一簣而已」者。(見光緒修嘉興府志壹貳山川壹「胥山」條及朱彝尊曝書亭集陸捌「胥山題壁」。)河東君於第貳玖通中既言:「抱屙禾城,已纏月紀。」「禾城」乃嘉興之泛指,未有養屙於胥山之事。故知前者之「山」及「故山」乃「故居」之意。第貳理由,因第貳捌通云: 弟之歸故山也,本謂吹笛露橋,聞簫月榭。乃至錦瑟瑤笙,已作畫簷蛛網。日望淒涼,徒茲綿麗。所以未及遵剡棹,而行蹤已在六橋煙水間矣。 此所謂「吹笛露橋,聞簫月榭」乃用周美成《片玉詞》上《蘭陵王·柳》云: 記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之語。用詠柳之詞,以指己身,自極切當。但「月榭」「露橋」之「故山」,若謂是指禾城外之胥山,必無「錦瑟瑤笙,已作畫簷蛛網」之理。故知後者之「山」乃是一昔華麗今荒涼之處所。取以目河東君盛澤鎮之故居,方與所言適合。此河東君所以亟欲與然明面商他徙,不待來訪,而先躬往也。又有可注意者,河東君于宋人詠柳之詞,皆所熟誦,不僅秦少游金明池一闋而已。此殆因其寓姓為「柳」之故,非獨以其身世與柳有關耶? 複次,河東君約與然明晤談之地,疑是吳江之垂虹亭。觀前第貳章及第三章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言,張溥至垂虹亭,易小舟訪徐佛于盛澤鎮,而佛已適人,遂攜河東君至垂虹亭之事推之,則知當時風習,文士名姝往往以垂虹亭為集會之地。蓋不僅景物足供賞玩,且交通便利,可通大舟。非若往來盛澤鎮,必易小舟也。由此言之,河東君所謂:「弟昨冒雨出山,早覆冒雨下舟」者,乃前一夕由盛澤鎮乘小舟,至垂虹亭。翌晨複易大舟,以待然明來訪。「下舟」者,即下大舟之謂。「明早當泊舟一日,俟車騎一過,即回煙棹矣」者,乃留在垂虹亭旁大舟中,再待然明一日。若尚不至,則又易小舟返盛澤鎮也。據此劄所言,河東君此時迫切不可緩待之情勢,及其焦急之心理,可以想見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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