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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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貳伍通云: 率爾出關,奄焉逾月。先生以無累之神,應觸熱之客,清淳之語,良非虛飾,而弟影杯彌固,風檄鮮功,乃至服餌清英,泳游宗極,只溢滯淫靡,間恬遏地,(寅恪案,「溢」疑當作「益」。「淫靡」二字連文,當斷句。「間」上疑脫一「雲」字,或「此」字。「雲間」或「此間」,指松江也。另一本「間」作「聞」,恐非。蓋河東君與臥子關係密切,若作「聞」字,則未免疏遠矣。似不如仍作「間」字上有脫文為較妥。俟考。「恬遏地」三字連文,解釋見下。)有觀機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鄴下逸才,江左罕儷,兼之叔寶神清之譽,彥輔理遣之談。觀濤之望,斯則一耳。承諭出處,備見剴切,特道廣性峻,所志各偏。久以此事推纖郎,行自愧也。即某與云云,亦弟簡雁門,而右逢掖。諧尚使然,先生何尤之深,言之數歟?至若某口語,斯又鄙流之恒,無足異者。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棲隱之暇,樂聞勝流。顧嵇公懶甚,無意一識南金。奈何!柴車過禾,旦夕遲之。伏枕荒謬,殊無銓次。 寅恪案,河東君此劄為尺牘三十一通中最可研究,而富有趣味者。惜有訛誤之處,明刻本已然,無可依據校補,兼以用典之故,其辭旨更不易曉。然此通實為河東君身世之轉捩點,故不可不稍詮釋引申之,藉以說明錢柳因緣殊非偶然,必有導致之條件,為其先驅也。此劄末云:「柴車過禾,旦夕遲之。伏枕荒謬,殊無銓次。」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間以與謝三賓絕交,遂致發病,因離杭州。抵嘉興後,留居養屙。然明得知此情況,欲往慰問勸說,先以書告之。河東君即複此劄,以答謝其意,且自述己身微旨所在也。至河東君此次在禾養屙之處,頗疑即吳來之昌時之勺園。 第三章論河東君《戊寅草》「初秋」七律八首中第肆第伍兩首及陳臥子平露堂集「初秋」七律八首中第陸首,皆涉及吳來之。蓋河東君至遲已於崇禎八年乙亥秋間在松江陳臥子處得識吳氏。又本章及第伍章有關惠香勺園臨頓裡及卞玉京諸條,皆直接或間接可證明河東君此次在嘉興養屙之處,吳氏之勺園,乃最可能之地。讀者若取兩章諸條參互觀之,則知所揣測者,即不中亦不遠也。 此劄所用典故之易解者,止舉其出處,不更引原文,以免繁贅。如「影杯彌固」見晉書肆三樂廣傳。「風檄鮮功」見三國志魏志陸袁紹傳裴注引魏氏春秋,同書貳壹王粲傳附陳琳傳裴注引典略,後漢書列傳陸肆上袁紹傳及文選肆肆陳孔璋「為袁紹檄豫州」等。「叔寶神清之譽」見晉書三陸衛玠傳劉惔論玠語。「彥輔理遣之談」亦見同書同傳。但玠傳以此屬之叔寶,而非其妻父樂廣也。「觀濤」見文選三肆枚叔「七發」。「簡雁門而右逢掖」見後漢書列傳三玖王符傳。「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見漢武內傳,即所謂「[王母]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者。「嵇公懶甚」見文選肆三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無意一識南金」見晉書陸捌薛兼傳。綜合推測,然明原書之內容約有三端,一「某與云云」者之「某」,當即象三,亦即「雁門」。蓋河東君自謂其天性忽略貴勢,而推崇儒素,如皇甫嵩之所為者,然明不可以此責之也。二「至若某口語」之「某」,當亦指象三。尺牘第貳玖通雲「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矣」之「某公」,乃用晉書柒玖謝安傳,自是指象三。河東君以此罵三賓為謝氏不肖子孫也。蓋象三因河東君與之絕交,遂大肆誹謗,散播謠言,然明舉以告河東君。「風檄鮮功」之「檄」,即象三之蜚語。 尺牘第貳柒通末所云:「餘扼腕之事,病極,不能多述。」所謂「扼腕之事」,或亦與象三有關也。三「董生何似,居然雙成耶?」此乃受人委託之董姓,轉請然明為之介紹於河東君,但河東君不願與之相見。河東君既不以某公為然,因亦鄙笑其所遣之董姓,而比之于王母之侍女,為其主人吹噓服役也。「觀濤之望,斯則一耳」之語有兩義,一指愈疾之意。一指至杭州之意。蓋杭州亦觀濤之地也。(可參尺牘第貳肆通所論。)河東君此劄下文所言,乃表示不願至杭州與謝象三複交之旨,謂心中之理想,實是陳臥子。此則元微之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者。因已有「觀機曹子」在,不必更見他人,諒然明亦必解悟其故矣。茲成為問題者,即此「觀機曹子」,究誰指乎?繹「恬遏地」一辭,乃王謝地冑之義。王恬謝遏皆是王謝門中之佳子弟,且為東晉當日之勝流也。見晉書陸伍王導傳附子恬傳。 又《世說新語》賢媛類「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條及劉孝標注。晉書玖陸王凝之妻謝氏傳並《世說新語》賢媛類「王江州夫人語謝遏」及「謝遏絕重其姊」條等。「觀機曹子」之「子」,其義當同於世說「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條所謂「王郎逸少之子」及晉書王凝之妻謝氏傳所謂「王郎逸少子」之「子」,乃兒子之義。蓋河東君自比于有「林下風」之謝道韞。故取「觀機曹子」之辭,以目其意中人。河東君既不論社會階級之高下,而自比于謝道韞,則臥子家世,雖非王謝門第,然猶是科第簪纓之族。「儗人必於其倫」之義,固稍有未合。但為行文用典之便利,亦可靈活運用,不必過於拘執也。「觀政某曹」乃分部郎官之稱。蓋明之六部,即古之諸曹。當時通目兵部為樞部,依據此稱,徧檢與河東君最有關係之勝流,若宋轅文李存我並李舒章諸名士之父,皆未嘗任兵部之職。惟陳臥子之父所聞,雖非實任兵部之職,但曾有一度與兵部發生關係。河東君或因此誤記牽混,遂以為繡林實任兵部主事。故以「觀機曹子」之辭,目臥子也。據《陳忠裕全集》貳玖「先考繡林府君行述」略云: 是秋(指萬曆四十三年乙卯秋。)舉于鄉,主司為相國高陽孫公。府君在冬官時,于諸曹中清望最高。群情推轂,旦夕當改銓部曹郎,而高陽公又以府君慷慨任事,欲移之樞部。未決,會艱歸,俱不果。 又檢黃石齋道周黃漳浦集貳陸「陳繡林墓誌」略云: 乙卯舉於鄉,甚為高陽公(原注:「洪思曰,孫文介公慎行,高陽人。」寅恪案,洪思事蹟可參楊鐘羲雪橋詩話餘集壹「龍溪洪阿士名思。黃石齋先生高弟」條。)所知。其時欲改公銓部。(寅恪案,此時陳所聞官工部屯田司主事。)孫文介(原注:「謂孫尚書慎行也。」)方任嚴疆,欲得公在樞部。事未決,會公丁艱歸。 可知臥子之父繡林,曾一度有為兵部主事之可能,而未成事實。「樞機」兩字義同,可以通用。故「樞部」即「機部」。茲有一端,不可不辨者,即石齋以孫承宗之諡為「文介」,乃下筆時誤記。實則承宗為高陽人,以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預機務,經略薊遼。(見《初學集》肆柒孫公行狀及《明史》貳伍拾孫承宗傳。)慎行為武進人,卒諡文介。始終未嘗官兵部尚書,亦未任宰相。且絕不能以著籍武進之人,而任應天主考,考取華亭之陳所聞為舉人之理。(見《明史》貳肆三孫慎行傳。)石齋偶爾筆誤,未足為異,然洪氏不特不為改正,又從而證實之,竟以承宗為慎行,可謂一誤再誤。甚矣!讀書之難也。因恐世人以洪氏與石齋關係密切,注釋石齋之文,必得其實,故為附辨之如此。 觀河東君此劄推重臥子如此,而臥子不能與河東君結合之事勢,已如前論,當亦為然明所深知。然則臥子既難重合,象三又無足取,此時然明胸中,必將陳謝兩人之優劣同異,互相比較,擇一其他之人,取長略短,衡量斟酌,將此條件適合之候補者,推薦於河東君。苦心若是,今日思之,猶足令人嘆服!由此言之,牧齋于萬曆三十八年庚戌二十九歲時,與韓敬爭狀元失敗,僅得探花,深以為憾。又于崇禎元年戊辰四十七歲時,與溫體仁周延儒爭宰相失敗,且因此獲譴,終身憤恨。然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五十九歲時,與陳子龍謝三賓爭河東君,竟得中選。三十年間之積恨深怒,亦可以暫時泄息矣。牧齋此時之快意,可以想見也。俟後論河東君過訪半野堂時詳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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