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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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同卷「櫻桃」云: 牆角櫻桃一樹花。春風吹綻色如霞。 重來但見森森葉,惆悵西風暮雨斜。 寅恪案,此首疑是象三于明南都傾覆以後,至虞山祝賀牧齋生日,因有感于杜牧之「綠葉成陰子滿枝」之語,(見太平廣記貳柒三「杜牧」條引唐闕史及全唐詩第捌函杜牧捌「悵詩」並序。又可參同書同函杜牧伍「歎花」。)遂為河東君及趙管妻而作也。檢一笑堂詩集三「海虞」云: 訪舊經過海上城。丹楓紫荻照波明。 微雲漏日秋光澹,遠水搖風曉色清。 千里懷人輕命駕,一時興盡欲兼程。 山川滿目傷心處,獨臥孤篷聽雁聲。 又「壽錢牧齋座師」(此詩上四句前已引,茲以解釋便利之故,特重錄之。)云: 天留碩果豈無為。古殿靈光更有誰。 渭水未嘗悲歲晚,商山甯複要人知。 秋風名菊三杯酒,春雨華鐙一局棋。 遙向尊前先起壽,敬為天下祝耆頤。 此兩題連接,當為同時所作。牧齋生日為九月二十六日,象三親至常熟,自是為牧齋祝壽。雖難決定為何年所作,「海虞」詩有「山川滿目傷心處」之句,「壽牧齋」詩有「渭水」「商山」一聯,則至早亦必在順治七年庚寅以後。複觀「天留碩果豈無為」之句,則疑是距鄭延平將率師入長江前不甚久之時間。象三或更藉此次祝壽之機緣,以解釋前此購漢書減值之宿憾歟?其以「櫻桃」為題者,仍是用「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典。(見太平廣記壹玖捌「白居易」條引雲溪友議及孟棨本事詩事感類「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條。)「櫻桃」詩第貳句「春風吹綻色如霞」,可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聞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之語相證發。 第肆句「西風」一辭,不僅與牧齋生日在季秋之今典符會,且與柳氏傳「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之語適合。(見太平廣記肆捌伍。)儻讀者取虎邱石上無名氏題詩「最憐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風問阿儂」之句相較,尤令人失笑。(詳見第伍章所論。)所可注意者,據「海虞」詩「千里懷人輕命駕,一時興盡欲兼程」,及「壽牧齋」詩「遙向尊前先起壽」等語,是象三本為祝壽至虞山,又不待牧齋生日複先返棹,其故殊不可解。豈河東君不願此不速之客來預壽筵耶?俟考。又檢一笑堂詩集三「壽座師錢牧齋先生」云: 一代龍門日月懸。晏居人望似神仙。 道同禹稷殊行止,文與歐蘇作後先。 夜雨溪堂收散帙,秋風山館聽調弦。 不知誰為蒼生計,須與先生惜盛年。 寅恪案,此詩第陸句殆與河東君有關。第柒捌兩句之辭旨,似在崇禎十四年河東君適牧齋以後,十七年明北都未破以前所賦。象三詩集止分體而不依時,故「天留碩果豈無為」一律,雖排列於此首之前,其實作成時間,乃在此首之後也。 同書同卷「索歌」云: 簾幕春陰晝不開。排愁須仗曲生才。 煩君為撥三弦子,一曲蒲東進一杯。 寅恪案,「蒲東」一辭,疑用元微之鶯鶯傳「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之語,與「聽白氏女郎曲」詩「博陵自是傷情調」之「博陵」,同一出處。蓋以河東君比雙文也。又「索歌」之「索」,殆與樂府詩集柒玖丁六娘「十索」四首及無名氏同題二首有關。唯此則男向女索,而所索為歌耳。由是推之,此女必能歌者。河東君善歌,見第三章論《戊寅草》中「西河柳」節,茲不更贅。 同書同卷「白辛夷」(自注:「玉蘭。」)云: 玉羽霜翎海鶴來。滿庭璀燦雪爭開。 瓊花未必能勝此,定有瑤姬下月臺。 寅恪案,此首或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玩末句「定有」二字,恐非偶然詠花之詩,實指河東君肌膚潔白而言。見後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及「玉蕊軒記」等。茲暫不詳及。元微之有句云:「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見才調集伍「離思」六首之六。)象三賦詩,殆有此感耶?至若白樂天長恨歌「梨花一枝春帶雨」句,(見白氏文集壹貳。)雖為五十年後小臣外吏評泊楊妃之語,自不可與普救唐昌之才子詞人親覿仙姿者,同科並論。但玉環源出河中觀王雄之支派,河中為中亞胡族居留地,(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貳章「琵琶引」論琵琶女。第肆章「豔詩及悼亡詩」論鶯鶯。並校記中所補論諸條。)故香山所言,未必全出於想像虛構也。 同書同卷「柳絮」云: 紅袖烏絲事渺茫。小園寥落歎韶光。 無端簾幕風吹絮,又惹閒愁到草堂。 寅恪案,此首疑為河東君而作。第三句恐是兼用劉夢得「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句及《世說新語》言語類「謝太傅寒雪日內集」條「兄女[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之典。但第壹句有「紅袖烏絲」之語,則綜合第壹第三兩句之意,當是象三見河東君詩詞之類,因而有感。此乃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之反面作品。蓋謝詩乃杜蘭香已去,而錢詩則萼綠華將來,故哀樂之情迥異也。 同書同卷「西泠橋」云: 堤花零落舊山青。楚雨巫雲付杳冥。 二十年來成一夢,春風吹淚過西泠。 寅恪案,象三此詩雖不能確定為何年所作,但有「二十年來」之語,則其作成時間必甚晚,可以無疑。至「楚雨巫雲」之典,自指河東君而言,又不待論。由此推之,謝氏遲暮之年,猶不能忘情如此,真可謂至死不悟者矣。若更取塞翁此詩,與沒口居士「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之句,(見《有學集》壹三「病榻消寒雜詠」第三肆首。)互相印證,則知師弟二人,雖夢之好惡不同,而皆於垂死之年,具有「尋夢」之作,吾人今日讀之,不禁為之廢書三歎也。 今據上引一笑堂詩集諸題觀之,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嫌疑者,竟若是之多,殊覺可詫。細思之,亦無足異。象三於此,頗與程孟陽相似,殆由惓戀舊情,不忍割棄之故。夫程謝乃害單相思病者,其詩集之保留此類作品,可憐,可恨,可笑,固無待言。至若陳臥子之編刻本身諸集,多存關涉河東君之詩詞,則與朱竹垞不刪「風懷詩」之事,皆屬雙相思病之範圍,自不可與程謝同日而語。噫!象三氣量褊狹,手段陰狠,複挾多金,欲娶河東君而不遂其願。儻後來河東君所適之人非牧齋者,則其人當不免為象三所傷害。由今觀之,柳錢之因緣,其促成之人,在正面為汪然明,在反面為謝象三,豈不奇哉?苟明乎此,當日河東君擇婿之艱,處境之苦,更可想見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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