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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同書同卷「無題」二首云:

  曲徑低枝罥額羅。水亭花榭笑經過。
  偶尋靜侶穿修竹,愛近幽香坐碧蘿。
  秋水芙蓉羞媚頰,高堂絲竹避清歌。
  從來不識人間事,肯使閒愁上翠娥。

  春園又憶雨如麻。細語明釭隔絳紗。
  幾度暗牽遊子意,何來遽集野人家。
  芙蓉霜落秋湖冷,楊柳煙銷夜月斜。
  回首故山無限思,一江煙水漲桃花。

  同書同卷「坐雨」略云:

  秋雨空堂長綠莎。柴關車馬斷經過。

  同書同卷「排悶」云:

  排悶裁詩代管弦。筆床喚起穎生眠。
  死灰已棄從相溺,熱灶雖炎定不然。
  最喜長康癡黠半,卻憐茂世酒螯全。
  無人縛處求離縛,熟讀南華第一篇。

  寅恪案,以上三題五首相連,疑是同時所作。蓋象三因秋雨追憶前次湖上春雨時,與河東君文燕之事,即上引「雨餘」及「湖上同柳女郎小集」兩題所言者。象三自號塞翁,然念念不忘已失之「馬」。其為人黠固有之,癡亦不免。既被河東君棄絕,更招嘲罵,即「死灰已棄從相溺」。象三雖竭力以圖挽回,終不生效,即「熱灶雖炎定不然」。追思往事,裁詩排悶,即「無人縛處求離縛」。夫三賓害如是之單相思病,真可謂天下之大癡。尤足證第三章所引牧齋「題張子石湘遊篇小引」中「人生斯世,情之一字,熏神染骨,不唯自累,又足以累人乃爾」等語為不虛。然則河東君之魔力,殊可畏哉!殊可畏哉!

  又「排悶」下第肆題為「閒居」,其結語云:「暫敕病魔為外護,當關為謝客侵晨。」此乃反用李義山詩集上「富平少侯」詩:「當關莫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之辭旨,甚為巧妙。「排悶」下第伍題為「坐雨」詩,有「信風信雨小樓中,萬軸千簽擁座東」及「惟余侍女問難字,無複書郵報遠筒」等語,可取與《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壬午]獻歲書懷」二首之二「網戶疏窗待汝歸」及「四壁圖書誰料理」等句相印證。蓋河東君之博通群籍,實為當時諸名士所驚服惓戀者也。

  同書同卷「鄰莊美人歌吹」云:

  塵心浄盡絮沾沙。永日閑門閉落花。
  唱曲聲從何處起,倚樓人是阿誰家。
  桃花路近迷仙棹,楊柳枝疏隔暮鴉。
  卻怪晚風偏好事,頻吹笑語到窗紗。

  寅恪案,此詩結句云:「卻怪晚風偏好事,頻吹笑語到窗紗。」自是只聞歌吹,而未見歌吹者。但象三特用「美人」二字,疑意有所指。豈為河東君落在籛後人家而作耶?若依此詩排列次序,前一首為「閒步」,末句云:「疏林淡靄近重陽」。後一首為「病中口占」,首句云:「秋色蕭條冷夕陽」。則前後兩題,皆秋間之作,似與「鄰莊」詩中「絮沾沙」及「閉落花」等語之為春暮者不合。但細繹「楊柳枝疏隔暮鴉」,則亦是秋季景物。故不必過泥,認其必作於春季也。儻「鄰莊」一詩,果作於秋季者,則第貳聯下句乃用李太白「何許最關情,烏啼白門柳」之典。(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三「楊叛兒」。)

  據《有學集》壹「和東坡西台詩韻」序,知牧齋以順治四年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獄,曆四十餘日,出獄之後,值河東君三十生日,遂和東坡西台詩為壽,並以傳示友朋求和。今「鄰莊」詩後第三題為「丁亥冬被誣在獄,時錢座師亦自刑部回,以四詩寄示,率爾和之四首」。初視之,似象三得牧齋詩在丁亥冬。更思之,謝氏在獄中,似不能接受外來文字,如牧齋此題之涉及當日政治者,然則謝氏得其座師詩時,或在未入獄之前,和詩雖在入獄後所作,而「鄰莊」一題,實在接牧齋慶祝河東君壽辰詩時所賦,因不勝感慨,遂有桃花楊柳一聯,以抒其羡慕妬忌之意歟?俟考。

  同書同卷「落花」云:

  欲落何煩風雨催。芳魂餘韻在蒼苔。
  枝空明月成虛照,香盡遊蜂定暗猜。
  有恨似聞傳塞笛,多情偶得傍妝台。
  春風自是無情物,冷眼看他去複來。

  寅恪案,此詩辭旨多取材於樂府詩集貳肆「梅花落」諸人之作。讀者可取參閱,不須贅引。惟有第伍句固用梅花落曲之典,但恐亦與象三之自號「塞翁」不無關涉也。第柒第捌兩句似謂河東君於鴛湖與牧齋別去後,又複由茸城同舟,來到虞山家中。此「去複來」一段波折,持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與己身絕交離杭州赴嘉興,遂一去不復來者,以冷眼觀之,殊不勝其感歎也。

  同書肆「美人」云:

  香袂風前舉,朱顏花下行。
  還將團扇掩,一笑自含情。

  寅恪案,此「美人」殆非泛指,當專屬之河東君。象三以「一笑」名其集,而集中關涉河東君之詩甚不少,則此詩末句「一笑」二字,大可玩味。又牧齋垂死時賦「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燕」詩有「買回世上千金笑」之句。夫「幹沒多金,富可耦國」之富裕門生,獨于此點不及其賣文字以資生活,鬻書籍而構金屋之貧窮座師,誠如前論「湖莊」兩題,所謂可發一苦笑者也。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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