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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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檢《初學集》捌伍「跋前後漢書」(參天祿琳琅書目宋版史部漢書錢謙益跋,春酒堂文存三「記宋刻漢書」,陳星厓詩集壹「鷗波道人漢書歎」並陳星厓銘海補注全祖望句餘土音補注陸此題注。)云: 趙文敏家藏前後漢書,為宋槧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倉王司寇得之吳中陸太宰家。余以千金從徽人贖出。藏弆二十餘年。今年鬻之于四明謝象三。床頭黃金盡,生平第一殺風景事也。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為懷。李後主去國,聽教坊雜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淒涼景色,約略相似。癸未中秋日書於半野堂。 牧齋尺牘外編「與□□」書所言多同於牧齋之跋,惟涉及李本石之語,則跋文所未載。茲僅節錄此段,以供參考。 其文云: 京山李維柱字本石。本甯先生之弟也。嘗語予,若得趙文敏家漢書,每日焚香禮拜,死則當以殉葬。 更可證牧齋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中秋,猶與象三有往來。牧齋此次之割愛售書,殆為應付構造絳雲樓所需經費之用。考《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燈下看內人插瓶花,戲題四絕句」其一云:「水仙秋菊並幽姿」及「玉人病起薄寒時」。此題後第貳題即為「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然則牧齋售書之日,與絳雲樓上樑之時,相距甚近。兩事必有相互關係無疑。象三雖與牧齋爭娶河東君失敗,但牧齋為築金屋以貯阿雲之故,終不得不忍痛割其所愛之珍本,鬻於象三。由是而言,象三亦可借此聊以快意自解,而天下尤物之不可得兼,於此益信。蒙叟一生學佛,當更有所感悟矣。觀下引牧齋重跋此書之語,亦可證也。一笑! 《有學集》肆陸「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參天祿琳琅書目史部。)云: 趙吳興家藏宋槧兩漢書。王弇州先生鬻一莊得之陸水邨太宰家。後歸於新安富人。余以千二百金從黃尚寶購之。崇禎癸未損二百金售諸四明謝氏。庚寅之冬吾家藏書盡為六丁下取。此書卻仍在人間。然其流落不偶,殊可念也。今年游武林,坦公司馬攜以見示,諮訪真贗。予從叟勸亟取之。司馬家插架萬簽,居然為壓庫物矣。嗚呼!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今吳中一二藏書家,零星捃拾,不足當吾家一毛片羽。見者誇詡,比于酉陽羽陵。書生餓眼,見錢但不在紙褁中,(天祿琳琅書目作「但見錢在紙褁中。」)可為捧腹。司馬得此十篋,乃今時書庫中寶玉大弓,當令吳兒見之,頭目眩暈,舌吐而不能收。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劫灰之後,歸心空門,爾時重見此書,始知佛言昔年奇物,經歷年歲忽然覆睹,記憶宛然,皆是藏識變現,良非虛語,而呂不韋顧以楚弓人得,為孔老之雲,豈為知道者乎?司馬深知佛理,並以斯言諗之。(天祿琳琅書目此句下有「歲在戊戌孟夏二十一日重跋于武林之報恩院」十九字。) 寅恪案,蒙叟於崇禎十六年癸未秋割愛賣兩漢書,已甚難堪。象三此時家甚富有,但猶抑損牧齋購入原價二百金。靳此區區之數,不惜招老座師以更難堪之反感。豈因爭取「美人」失敗,而又不甘間接代付「阿雲」金屋經費之故,遂出此報復之市儈行為耶?牧齋云:「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蒙叟屬辭不多用「絳雲老人」之稱。今特著「絳雲」二字者,不僅因絳雲樓藏書被焚,深致感念。窺其微意所在,亦暗寓「阿雲金屋」一重公案也。牧齋如盧家之終有莫愁,固可自慰。然亦卒不能收回已亡之楚弓,姑借佛典阿賴耶識之說,強自解釋,情甚可憐。若象三以「塞翁」為其別號,則不知其所失者為書耶?抑或人耶?謝氏二十年之間,書人兩失,較牧齋之得人而失書者,猶為不逮。此亦其人品卑劣有以致之,殊不足令人憫惜也。 至牧齋所謂「坦公司馬」應即張縉彥。其事蹟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及《清史稿》貳伍壹劉正宗傳附張縉彥傳。《清史列傳》載其于順治十一年甲午由山東右布政使,遷浙江左布政使。十五年戊戌擢工部右侍郎。與浙江通志壹貳壹職官表壹壹承宣佈政使欄「張縉彥」下注「字坦公,新鄉人。前辛未進士。順治十一年任」,及「許文秀」下注「遼東人。順治十五年任」之記載相合。又《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兵部尚書欄載: 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張縉彥任。十七年[甲申]三月縉彥降賊。 及同書三佰捌馬士英傳云: 張縉彥以本兵首從賊。賊敗,縉彥竄歸河南。自言集義勇收復列城。即授原官,總督河北山西河南軍務,便宜行事。(參計六奇明季北略貳貳張縉彥條。) 等,皆可與清國史館張縉彥傳參證也。 複次,《有學集》伍絳雲餘燼集下「贈張坦公」二首。其一云: 中書行省古杭都。曾有尚書曳履無。暫借願廳居左轄,(《牧齋外集》壹「願」作「頭」。是。)且拋手版領西湖。 其二云: 中朝九伐勒殊勳。父老牽車拜使君。 藉草定追蘇白詠,澆花應酹岳於墳。 西陵古驛連殘燒,南渡行宮入亂雲。 注罷金經臥簾閣,諸天春雨自繽紛。 《牧齋外集》陸「張坦公集序」略云: 中州張坦公先生射策甲科,起家縣令,受當甯簡在,入直翰苑,洊曆大司馬。當是時,國勢阽危,樞務旁午,天子神聖,非常寄任。朝野屏息跂望,以為李伯紀[綱],於廷益[謙]合為一人。俄而天地晦冥,國有大故,觸冒萬死,走荊雒諸山中,經營寨柵,收合徒旅,逆闖之號令不行于荊南,公實以只手遏之。燕雲底定,璽書慰存,乃始卷甲臥鼓,頓首歸命。回翔朝右,資望深茂。乃由山左擢杭左轄。先後十餘年,閱歷變故,最險最奇。其所為詩文,亦隨心遞變。世之知坦公者,當以其詩文,而坦公之生平建豎,欲有所寄託,以自見於竹素,舍此集亦何以矣。昔少陵遇天寶之亂,流離巴蜀,有昔遊遣懷之作。一則曰,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台。寒蕪際碣石,萬里風雲來。一則曰,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蓋自七雄劉項並呑割據之余,戰伐通塗,英雄陳跡,多在梁宋之間。而況如公者,以含章振生之姿,攬中州河雒之秀,天實命以鼓吹休明,陶鑄風雅。於是乎孟津超乘於前。(寅恪案,「孟津」指王鐸。事蹟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等。鐸河南孟津人。又為大學士,故雲。)行屋俠轂于後,(寅恪案,「行屋」指薛所藴。事蹟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並參《牧齋外集》伍薛行屋詩序。又桴庵為河南孟縣人,故稱其「行屋」之號,以免與覺斯相混也。)旗鼓相當,鞭弭競奮,亦天相之也。威弧不弦,帝居左次,橋山之龍胡不逮,崆峒之仙仗杳然。於是乎棄戎旃,理翰墨,舍韎韋,事畢牘,詞壇騷壘,收合餘燼,地負海涵,大放厥詞,而依水園之全集始出。坦公書來曰,公知我者,幸為我詩序。余雖老廢,歸向空門,不敢謂不知坦公也。孟津已矣,今所為高李者,有行屋及安丘二公在。(寅恪案,「安丘」指劉正宗。事蹟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及《清史稿》貳伍壹本傳等。正宗為大學士,故以「安丘」稱之,與稱覺斯為孟津同例也。)坦公將還朝,共理承明之事,試相與評吾言,以為何如也。 寅恪案,牧齋贈坦公詩,大約作于順治十一年甲午或十二年乙未,「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一文末署:「歲在戊戌孟夏廿一日,重跋于武林之報恩寺。」即在順治十五年張氏尚在杭任,未奉調入京之時。至「張坦公集序」則作于張氏將離杭赴京之際,更在「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以後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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