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六


  複檢《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張縉彥傳略云:

  順治十七年六月左都禦史魏裔介劾大學士劉正宗罪惡,言縉彥與為莫逆友,序其詩,稱以將明之才,詞詭譎,而心叵測。均革職逮訊。禦史蕭震疏劾縉彥曰,官浙江時,編刊無聲戲二集,自稱不死英雄。有吊死在朝房,為隔壁人救活云云。冀以假死,塗飾其獻城之罪。又以不死,神奇其未死之身。臣未聞有身為大臣,擁戴逆賊,盜鬻宗社之英雄。且當日抗賊殉難者有人,闔門俱死者有人,豈以未有隔壁人救活,遜彼英雄?雖病狂喪心,亦不敢出此等語。縉彥乃筆之於書,欲使亂臣賊子相慕效乎?疏並下王大臣察議,以縉彥詭詞惑眾,及質訊時,又巧辯欺飾,擬斬決。上貰縉彥死,褫其職,追奪誥命,籍沒家產,流徙甯古塔。尋死。

  寅恪案,牧齋為此僨軍之將,亡國之大夫,而兼「不死之英雄」作序,鋪張敷衍,長至千餘言,其欲得張氏之潤筆厚酬,自不待論。鄙意牧齋當日之奢望,似猶不僅此也。豈竟欲藉此諛辭,感動張氏,取其購得謝三賓之宋槧兩漢書,還諸舊主,庶幾古籍美人可以並貯一處,(此「處」即「絳雲餘燼處」之「處」。若作「樓」,則非絳雲樓,而是後來河東君縊死之榮木樓矣。)與之共命而同盡,更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耶?坦公未能如牧齋之願,而此書遂流落他所,展轉收入清內府。三百年來陵穀屢遷,此曠世奇寶,若存若亡,天壤間恐終不可複睹矣。惜哉!惜哉!

  更有一事可與錢謝此重公案相參勘者,黃丕烈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伍「唐女郎魚玄機詩一卷,宋刻本」條云:

  朱承爵字子儋。據《列朝詩集》小傳,知為江陰人。世傳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其人亦好事之尤者。唐女郎何幸,而為其所珍重若斯。

  寅恪案,《列朝詩集》丁捌撰朱氏「落花」詩二首。其小傳不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蕘翁所言,未知何據?牧齋所撰《列朝詩集》諸人小傳,多喜記瑣聞逸事之可資談助者,子儋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一事,牧齋當亦有所知聞。然不收入小傳中者,豈其事略同於象三與己身之關係,遂特避嫌,諱而不載耶?若果如是,則其心良苦,其情可笑矣。

  複次,牧齋尺牘貳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其中三通關涉王弇州家漢書事。

  第壹通云:

  子晉並乞道謝。漢書且更議之,不能終作篋中物也。歸期想當在春夏之交,把臂亦非遠矣。

  第拾通云:

  歲事蕭然,欲告糴于子晉。藉兄之寵靈,致此質物。庶幾泛舟之役有以藉手,不致作監河侯也。以百石為率,順早至為妙,少緩則不及事矣。

  第壹貳通云:

  空囊歲莫,百費蝟集。欲將弇州家漢書,絕賣與子晉,以應不時之需。乞兄早為評斷。此書亦有人欲之,意不欲落他人之手。且在子晉,找足亦易辦事也。幸即留神。

  寅恪案,牧齋尺牘之編次頗有舛訛。如卷上致梁鎮台三通,其第壹通乃致梁維樞者,而誤列于致梁鎮台,即梁化鳳題下,乃是一例。見第伍章所論。至排列複不盡依時間先後。如第伍通論牧齋垂死時之貧困節引「致盧澹岩」劄第肆通應列於第壹通前,即是其例。假定此寄李孟芳諸劄之排列先後有誤,則第拾通「泛舟之役」自指與河東君有關之事。如《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三河東君和牧齋「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二所謂「夫君本自期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之義。假定寄李孟芳劄排列先後不誤,則「泛舟之役」別指一事,與河東君無關。茲僅稍詳論後一說,以俟讀者抉擇,蓋前一說易解,不待贅述也。

  就後一說言之,第壹通「歸期在春夏之間」等語,乃崇禎十一年戊寅牧齋被逮在京時所作。若牧齋與孟芳之尺牘皆依時間先後排列,則第拾通疑是崇禎十五年冬間所作。因此通前之第捌通有:

  日來婦病未起,老夫亦潦倒倦臥。呻吟之音,如相唱和。

  等語。其時河東君正在重病中也。又第拾通云:「庶幾泛舟之役,有以藉手。」所謂「泛舟之役」,不知何指。若謂是崇禎十四年辛巳冬十一月與河東君泛舟同遊京口,(見《初學集》貳拾「[辛巳]小至日京口舟中」並河東君和作。及「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則是年中秋河東君尚未發病。(見《初學集》貳拾「[辛巳]中秋日攜內出遊」二首並河東君和作。)大約九十月間即漸有病。故牧齋「小至日京口舟中」詩云:「病色依然鏡裡霜。」河東君和作云:「香奩累月廢丹黃。」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此年冬至為十一月十九日。依「累月」之語推之,其起病當在九十月間,然尚能出遊並賦詩,諒未甚劇。但在途中病勢增重,祇得暫留蘇州,未能與牧齋同舟歸常熟度歲。觀牧齋「辛巳除夕」詩「淒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之句,知柳錢兩人此際不在一處,而河東君之病甚劇,又可推見也。此點詳見後論,茲不多及。由是言之,牧齋致李氏尺牘第拾通中「泛舟之役」一語,非指此次京口之遊,自不待辨。至崇禎十五年冬,牧齋實有關涉「泛舟」之事,更就明清時人「泛舟之役」一習用之語考之,實有二解:一指漕運。即用左傳僖公十四年所載,其文略云:

  冬晉薦饑,使乞糴于秦。[秦]輸粟于晉,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泛舟之役。

  如碑傳集壹三陸田雯撰盧先生世㴶傳云:

  領泛舟之役,值久旱河竭,盜賊充斥,公疏數十上,犁中漕弊,皆報可。

  及道光修濟南府志伍貳盧世㴶傳云:

  攢漕運,時久旱河竭,盜賊縱橫,條議上聞,皆中肯綮。

  可以為證。二指率水師攻戰之意。如晉書壹壹拾載記拾慕容儁載記云:

  遣督護徐冏率水軍三千,泛舟上下,為東西聲勢。

  可以為證。檢牧齋此時並無參預漕運之事,則其所謂「泛舟之役」者,乃與水軍之攻戰有關無疑。若此假設不誤,茲略引資料,論之於下:

  《初學集》貳拾「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郎官欲上書請餘開府東海,任搗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七律二首之二後四句云:

  絕轡殘雲驅靺鞨,扶桑曉日候旌旗。
  東征倘用樓船策,先與東風酹一卮。

  及同書貳拾下「[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四云:

  東略舟師島嶼紆。中朝可許握兵符。樓船搗穴真奇事,擊楫中流亦壯夫。弓渡綠江驅濊貊,鞭投黑水駕天吳。劇憐韋相無才思,省壁愁看厓海圖。(自注:「沈中翰上疏請餘開府登萊,以肄水師。疏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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