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三


  其第壹陸通云:

  弘覽前茲,立雋代起。若以渺末,則輪翮無當也。先生優之以峻上,期之於綿邈,得無逾質耶?鱗羽相望,足佩殷遠。得片晷商山,複聞揮麈,則羈懷幸甚耳。

  寅恪案,此四通皆關於然明約河東君往游商山齊雲者,第捌通商山之約,河東君實已成行。第壹陸通商山之招,以此後書劄無痕跡可尋,恐未能赴約。第壹三通齊雲之遊,則未成事實也。

  《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響雪閣(自注:「新安商山。」)詩云:

  綺窗阿閣赤山湄。想像憑闌點筆時。
  簾卷春波塵寂寂,歌傳石瀨響遲遲。
  清齋每憶桃花米,素扇爭題楊柳詞。
  日夕汀洲聊騁望,澧蘭沅沚正相思。

  其下即接以「登齊雲岩」四首云:

  (詩略。)

  以上兩題皆牧齋崇禎十四年辛巳春間游黃山之詩。東山酬和集貳止載「響雪閣」一題,而無「登齊雲岩」四首。蓋「齊雲岩」與河東君無涉,故不列於東山酬和集。觀「響雪閣」詩有:「想像憑闌點筆時」及「素扇爭題楊柳詞」之句,可知河東君實曾游商山,而未嘗登齊雲岩。至「楊柳詞」是否即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或泛指河東君其他作品,尚須詳考。或謂「素扇爭題楊柳詞」乃兼指縆雲詩扇而言。「楊柳詞」即太平廣記壹玖捌引雲溪友議「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條中之「楊柳詞」。(見後論牧齋崇禎十五年壬午仲春自和合歡詩節。)鄙意此典故之「楊柳詞」,雖與牧齋響雪閣詩字面相同,然旨趣不合,故或說非是。又東山酬和集壹載偈庵(即程孟陽嘉燧。)「次牧翁[冬日同如是]泛舟韻」云:

  蚤聞南國翠娥愁。(寅恪案,全唐詩第陸函李白貳肆「怨詞」云:「美人卷珠簾,深坐顰娥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河東君夙有「美人」之號,詳見前第貳章。又同書同函李白伍「長相思」第貳首,或作「寄遠」云:「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空餘床。床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猶聞香。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相思黃葉落,白露點青苔。」太白此詩中「美人」余「香」不滅之語,可與前第三章所引臥子崇禎十一年戊寅秋作品「長相思」詩中「美人」及「余香」諸句相參證。然則孟陽用典遣辭,甚為切當,而「美人心恨誰」之「誰」,則舍臥子莫屬也。複次,杜工部集玖「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之二雲「雨來沾席上,風急打船頭。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纜侵堤柳系,幔卷浪花浮。歸路翻蕭瑟,陂塘五月秋」,及白氏文集伍「宅西有流水」詩「紅袖斜翻翠黛愁」句等,皆可與孟陽此句參證也。)
  曾見書飛故國樓。(自注:「如是往遊新安,故鄉人傳其詞翰。」寅恪案,孟陽與然明皆屬徽州府籍。但孟陽所稱之「故鄉人」即今俗語所謂「老鄉」者,非僅指然明而言,並目一班之徽州人也。「其詞翰」殆即指河東君之篇什而言。可參第壹章論牧齋永遇樂詞及第貳章論牧齋「觀美人手跡」詩。然則孟陽欲專有河東君,而不介紹於牧齋。牧齋之得見河東君之詞翰,實由於然明。其實河東君屢遊西湖,並寄寓然明別墅,自不待同游商山,始傳致其詞翰。孟陽不過欲藉此以解脫其掩蔽河東君於牧齋之咎責耳。汪程兩人器量廣狹,心智高下,於此可見矣。抑更有可注意者,即河東君與然明崇禎十一年戊寅秋季以後,始有往來。檢《耦耕堂存稿》詩及孟陽自序,自十一年秋至十三年冬,並未發見孟陽有返其故鄉新安之痕跡。據此程詩所謂「曾見」者,恐非指己身親見之義,不過謂他人見之,轉告得知之意也。)
  遠客寒天須秉燭,
  美人清夜恰同舟。(寅恪案,此句「美人」二字,可與第壹句相印證。)
  玉台傳得詩千首,
  金管吹來坐兩頭。
  從此煙波好乘興,
  萬山春雪五湖流。

  尤可證河東君曾應然明游商山之約也。尺牘第柒通云:「秋間之約,尚懷渺渺。」第捌通云:「商山之行,亦視先生為淹速爾。徒步得無煩屐乎?」則似此遊在崇禎十二年己卯秋間。至第柒通所雲「但離別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則為劉阮重來耳」之語,頗不易解。繹其辭意,似謂然明若偕己身同訪商山之友人,如麻姑與王方平同過蔡經家之例,則此約可踐。若然明與其友人同至己身所居之處,必不得相見,如劉晨阮肇重到天臺,而仙女已渺然矣。第拾三通拒絕然明約游齊雲岩云:「既負雅招,更悼索見。」所謂「雅招」,即指偕遊。所謂「索見」,即指來訪,此意可以互證也。所成問題者,則此居商山之友,究為何人?今殊難考。據春星堂詩集貳綺詠續集有「秋日過商山訪朱子暇[治憪],時子暇將歸西湖」五律一首。則然明秋季訪朱子暇于商山,已有其例。但然明此詩作於崇禎四年辛未以前,時間過早,自與河東君此行無涉。惟子暇于商山有寄居之處,而然明有訪友之舉,既有成例可循。故崇禎十二年己卯秋間,然明與河東君偕游商山,當亦與曩時訪朱氏之遊相類。此河東君所以有麻姑王方平同過蔡經家之譬喻耶?

  又檢閔麟嗣纂黃山志柒賦詩門,明代最後無名氏所作之前,載有楊宛「詠黃山」七絕一首云:

  黃山山上萬峰齊。一片孤雲千樹低。
  笑殺巫山峰十二,也稱神女楚王遺。

  冒辟疆襄《影梅庵憶語》云:

  [崇禎十三年]庚辰夏留滯影園,欲過訪姬。(指董小宛。)客從吳門來,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黃山白嶽。遂不果行。

  [崇禎十四年]辛巳早春餘省覲去衡嶽,繇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

  寅恪案,董小宛冒辟疆之因緣,世人習知,無取多論。至此楊宛,即顧雲美河東君傳中引牧齋語,所謂:

  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微],楊宛叔[宛]與君(指河東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霞城[譽卿],茅止生[元儀]專國士名姝之目?

  一節中之楊宛叔,其有關資料詳見下論田弘遇南海進香節所引。鄙意牧齋編纂《列朝詩集》所以選錄宛叔之詩,並為小傳,蓋深致悼惜之意也。今據楊宛此詩及《影梅庵憶語》所言,可以推知當時社會一般風氣,自命名士之流,往往喜摹仿謝安石「每遊賞必以妓女從」之故事。(見晉書柒玖謝安傳。)然明之約河東君往游商山齊雲,亦不過遵循此例耳。蓋昔日閨閣名媛之守禮法者,常不輕出遊,即在清代中葉文學作品,如儒林外史敘述杜少卿夫婦游山,(見儒林外史第三三回。)所以能自矜許,稱為風流放誕之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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