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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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牘第伍通云: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貴濟其天性。」弟讀此語,未嘗不再三歎也。今以觀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浮談謗讟之跡,適所以為累,非以鳴得志也。然所謂飄飄遠遊之士,未加六翮,是尤在乎鑒其機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為進退。最切!最感!餘晤悉。 寅恪案,河東君此劄所言擇靜地以避跡一事,在其寄寓西湖然明橫山別墅以後。(見前論第壹劄。)河東君此時聲名廣播,外間聞風而來者,必多為河東君所不欲覿面之人。縱有願與覿面並相酬酢者,但其人究非理想,而又豪霸癡黠糾纏不止,難於抗拒,如謝象三之例。故更請然明別擇一避跡之靜地。此靜地必非指汪氏橫山別墅。蓋汪氏之家原在杭州缸兒巷。(見春星堂詩集壹然明先生小傳及遺稿後,然明曾孫師韓跋語。)河東君自不便即寓缸兒巷然明之家,與其姬妾家人共處。否則河東君豈不幾與崇禎十三年冬暫居牧齋家之我聞室相類耶?汪氏為己身避嫌疑及為河東君作介紹計,處河東君於橫山別墅,實最適宜。然既不與汪氏家人共居一處,遂亦難免於如象三輩之來擾。河東君急欲以擇一靜地為決進退,並有遠遊離去之意,其故即在於此,而當日之情勢迫切不可少緩者,更可想見矣。 又牧齋有美詩(見東山酬和集壹。)云:「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寅恪少日讀此詩,頗不能解。蓋「蘇堤」自指西湖而言,河東君與西湖甚有關係,此上句可通。但下句以「黟水」為對文,則突兀不倫,未曉其意所至。更檢錢曾《初學集》詩注,亦未有詮釋。懷蓄此疑頗久,苦無從求教於博雅通人。及垂死之年,得讀河東君尺牘,並參以一笑堂集春星堂集等,始恍然大悟,「黟水」即指然明。然明為新安人,故以「黟水」目之。合此兩句言之,即謂河東君寓杭州汪氏橫山別墅時,因然明以求見之人,必甚不少。據此劄避跡以求靜地之語,可知牧翁之詩,殊為實錄也。觀然明一生所為,如為楊雲友作「生死金湯」之類,(見上引汪然明聽雪軒集所載董其昌題詞。)事例不少。今於河東君亦複相同。就其中尤足稱者,莫過於護惜張宛仙一端。茲並附述之,以供考證,且資談助雲爾。 春星堂詩集伍夢香樓集汪然明自序略云: 夢香樓集為眉史宛仙而成也。憶壬辰于鴛水遇之,終宴無一語,然依依不可得而親疏遠近。座客謂西湖漸復舊觀,得伊人點綴,可稱西子。予唯唯。拈四絕以訂之。別後杳然,私謂空賦巫山一夢矣。今夏宛仙有意外之虞,來武林,予為解之。時尚有側目者,又有私慕者。宛仙匿影不出。予一日拉同人雅集不系園,(寅恪案,前引李笠翁詩集陸「汪然明封翁招飲湖上,座列名士,兼列紅妝」七律,自注云:「舟名不系園。」殆即此時所作。但李集編列此詩於庚子後,辛醜前,實則此時然明死已久矣。其誤無疑也。)致使聲名益噪,遊人多向予問津。不輕引入桃源者,時多戎馬,恐名花為之摧殘,可惜也。孟冬有文武顯貴臨湖上,聞而慕之。會予蕭齋,有不惜明珠白璧,屬予蹇修者。宛仙笑而謝曰:「公輩真鍾情,如薄命人非宜富貴家,且何忍遽別西湖也。」聞者多病宛仙少周旋。然亦以此益高宛仙矣。乙未花朝松溪道人汪汝謙書于夢香樓。 又同書同集張宛仙和詩序略云: 予昔于鴛水遇然明先生。先生有詩訂遊西湖。於茲三年,始得踐約。六月十九過朱萼堂,琴尊書畫,雅集名流。予時倦暑,先生因設檀床玉枕文席香山,清供具備。有詩紀事,和者盈帙。予因步韻,以志主人情重,亦一時佳話雲。雲間張宛。(原注:「宛仙舊字小青。」) 寅恪案,宛仙與然明相遇於嘉興之時間,為順治九年壬辰。春星堂詩集伍遺稿「壬辰初冬遊嘉禾,饑寒之客雲集,遂售田二十一畝,分應之。臘月得次兒[繼昌]信,差足自慰。因述禾中感遇,補詩八章」其一云: 西湖拋卻到鴛湖。笑我來遊一事無。 泉石幽香偏吐豔,琴書冷韻每操觚。(自注:「時訪香隱校書。」) 莫懷羈旅情多感,猶喜同聲興不孤。 漫道臨邛應重客,文君有待合當壚。(自注:「香隱隱居,不輕見人。」) 然則然明之識宛仙之時,正值其閉門謝客,不輕見人之際。蓋當日情勢,必有所畏憚,不敢取次酬應者矣。宛仙既不酬應,則生事自有問題。然明所謂「饑寒之客」,即指宛仙及黃皆令等而言。汪氏此八詩之中,關於宛仙者,列第壹。關於皆令者,列第貳。豈亦汪氏當日售田所得金額,分潤多寡之次第耶? 複次,然明之豪俠,若其于張宛仙之例,固可稱道。然當建州入關之初,明之士大夫不隨故國舊君同盡,猶能偷活苟存,並得維護才媛名姝之非貌寢如黃皆令者,亦自有其故在。據春星堂詩集壹所載然明次子繼昌小傳略云: 征五先生諱繼昌,號悔岸。然明先生次子。順治[五年]戊子經魁。[六月]己醜成進士。曆仕廣西左江道,湖廣江防兵備按察司副使。 又同書伍遺稿載「[順治十一年]甲午七月次兒蒙洪[承疇]督師調至長沙軍前」七律八首及「次兒請假歸省,督師贈予風雅典型匾額。感懷述事,複拈八章」兩題云: (詩均略。) 觀前引然明於壬辰冬,即作此兩題詩之前二年,至嘉興售田,則其生計艱困可知。幸其次子悔岸追隨當日漢奸渠首,漸至監司,稍稍通顯。然明不獨藉此可以苟全,且得以其餘力維護名姝矣。堂堂督師書贈之匾額,自可高懸於春星堂上,以作擋箭牌。避難投止之張小青,遂亦得脫免于「文武顯貴」之網羅也。特附記亨九書贈然明匾額一事於此,聊與居今日曆世變之君子,共發一歎雲爾。 尺牘第柒通云: 鵑聲雨夢,遂若與先生為隔世遊矣。至歸途黯瑟,惟有輕浪萍花與斷魂楊柳耳。回想先生種種深情,應如銅台高揭,漢水西流,豈止桃花千尺也。但離別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則為劉阮重來耳。秋間之約,尚懷渺渺,所望于先生維持之矣。便羽即當續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斷鴻聲裡。弟于先生,亦正如是。書次惘然。 其第捌通云: 枯桑海水,羈懷遇之,非先生指以翔步,則漢陽搖落之感,其何以免耶?商山之行,亦視先生為淹速爾。徒步得無煩屐乎?並聞。 其第壹三通云: 鱗羽相次,而晤言遙阻,臨風之懷,良不可任。齊雲勝遊,兼之逸侶,踦□之思,形之有日。奈近贏薪憂,褰涉為憚。稍自挺動,必不忍蹇偃以自外於霞客也。茲既負雅招,更悼索見。神爽遙馳,臨書惘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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