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一


  又周亮工賴古堂尺牘新鈔肆載汪汝謙與周靖公書云:

  人多以湖遊怯見月,誚虎林人。其實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謝子弟多好夜遊看花,選妓征歌,集於六橋。一樹桃花一角燈,風來生動,如燭龍欲飛。較秦淮五日燈船,尤為曠麗。滄桑後,且變為飲馬之池。晝游者尚多蝟縮,欲不早歸不得矣。

  寅恪案,然明此書可與前引其「自嘲」詩「畫舫無權逐浪浮」句下自注相參證。蓋清兵入關,駐防杭州,西湖勝地亦變而為滿軍戎馬之區。迄今三百年,猶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值此際,舉明末啟禎與清初順治兩時代之湖舫嬉遊相比論,其盛衰興亡之感,自較他人為獨深。

  籲!可哀也已。尺牘第三通云:

  泣蕙草之飄零,憐佳人之埋暮,自非綿麗之筆,恐不能與於此。然以雲友之才,先生之俠,使我輩即極無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煙雨之中,直當以痛哭成之耳。

  尺牘第陸通云:

  弟欲覽草堂詩,乞一簡付。諸女史畫方起,便如彩雲出衣。至雲友一圖,便如濛濛淥水,傷心無際。容假一二日,悉其靈妙,然後奉歸也。

  寅恪案,上錄河東君兩劄,當是然明欲倩河東君為楊慧林作題跋哀悼一類之文辭,故雲道人畫冊,遂在河東君西湖寓所,供其披覽。河東君因更向然明索其前後為雲友所作諸詩,以為資料。「草堂詩」者,春星堂詩集之簡稱,即指然明所作詩而言,蓋春星堂之命名,即取杜少陵「春星帶草堂」之句也。(見杜工部集玖「夜宴左氏莊」。)至關於雲友之材料,大都見於春星堂詩集中,而聽雪軒一集,尤專為雲友而作者。汪氏詩文具在,茲不必煩引,僅節錄董香光一人題語於後,亦足見「林下風」之藝事,為一代畫宗所傾服,至於此極也。

  春星堂詩集三聽雪軒集首載題詞兩條(第壹條可參董玄宰其昌容台集文集陸「[題]林下風畫」條。)略云:

  山居荏苒幾三十年,而閨秀之能為畫史者,(寅恪案,董集此句作:「乃聞閨秀之能畫史者。」)一再出,又皆著于武林之西湖。初為林天素,繼為楊雲友。(寅恪案,董集「楊雲友」作「王友雲」。)然天素秀絕,吾見其止。雲友澹宕,特饒骨韻。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崇禎二年]己巳二月望董其昌書。(寅恪案,董集無「己巳」下九字。)

  又略云:

  今觀此冊山水小景,已涉元季名家蹊徑。乃花鳥寫生,複類宋時畫苑能品諸人伎倆。雖管仲姬親事趙文敏,僅工竹石,未必才多乃爾,而生世不諧,弗獲竟其所詣。可憐玉樹,埋此塵土,隨西陵松柏之後,有汪然明者,生死金湯,非關惑溺。珍其遺跡,若解漢皋之佩。傳之同好,共聆湘浦之音。可謂一片有心,九原知己。慎勿以視煮鶴之輩也。

  尺牘第肆通云:

  接教並諸台貺,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蕩子關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猶重,未知尚有殷勤啟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劉晉翁雲霄之誼,使人一往情深,應是江郎所謂神交者耶?某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一笑!

  寅恪案,此劄所言,共有三端。一為自述身世飄零之感。二為關於劉晉卿,即劉同升者。三為拒絕願作鄭交甫之「某翁」。請依次論之。河東君謂「昨宵春去,關心殊甚」,然「殷勤啟金屋者」,尚未知有無其人。則飄零之感,哀怨之詞,至今讀之,猶足動人。何況當日以黃衫俠客自命之汪然明乎?宜汪氏屢為河東君介紹「啟金屋者」。雖所介紹之人,往往不得河東君之同意,但天壤間終能得一牧齋,以為歸宿,是亦可謂克盡其使命,不負河東君之屬望矣。此三十一通尺牘中,關於此點者,亦頗不少。茲依次擇其有趣而可考者,略論述之。至於不同意或同意之差別,及其是非,則不置可否。因與所欲考論之主旨無關也。據《明史》貳壹陸劉應秋傳附同升傳略云:

  同升字晉卿,[江西吉水人。]崇禎十年殿試第一。莊烈帝問年幾何?曰,五十有一。帝曰,若尚如少年,勉之。授翰林修撰。楊嗣昌奪情入閣。何楷林蘭友黃道周言之,俱獲罪。同升抗疏。帝大怒。謫福建按察司知事。移疾歸。

  知晉卿在崇禎十二年己卯春間,即河東君作此書時,其年為五十三。河東君以「翁」稱之者,未必指其年老,不過以「翁」之稱號推尊之耳。蓋晉卿于陳臥子同為崇禎十年丁醜科進士,同出黃石齋之門,而晉卿為是科狀頭。晉卿固從臥子及然明處得知河東君。河東君亦以晉卿為臥子同科之冠首,亟欲一窺知其為何如人,其才學果能出臥子之上與否也。然明必已深察柳劉兩方之意,樂於為之介紹。湖上草載有「贈劉晉卿」七律一首,當即作於此時。尺牘第拾通云:

  行省重臣忽枉瓊瑤之答,施之蓬戶,亦以雲泰。凡斯皆先生齒牙余論,況郵筒相望,益見遠懷耶?

  此劄乃河東君離去西湖歸家後,接然明轉寄晉卿酬答前所贈詩,因遂作書以謝然明之厚意也。「行省重臣」,自是指晉卿言。但以貶謫如此末秩之人,而稱之為「行省重臣」,殊為不倫。然亦不過通常酬應虛譽之語,未可嚴格繩之也。晉卿著有錦鱗集,江西通志壹佰玖藝文略謂此集四卷,一作十八卷。其四卷本或是初作,十八卷本或是續編。明詩綜柒肆及江西詩征陸三,雖皆選錄晉卿之詩,但均無與柳汪陳諸人往來之作。故河東君與劉晉卿之關係,亦無從詳考。至晉卿此時所在之地,當是其福建任所。據春星堂詩集肆閩游詩紀,「崇安青雲橋」七絕題下注云:

  橋為柴連生大令重興,有劉晉卿太史碑記。

  是然明於崇禎十四五年間游閩時,同升已移疾歸。否則然明此行所作諸詩,其中必有與劉氏相見酬和之作也。考明實錄懷宗崇禎實錄壹壹略云:

  崇禎十一年秋七月庚戌翰林院修撰劉同升,編修趙士春各疏救黃道周,劾楊嗣昌。尋謫道周江西知事,劉同升福建知事,趙士春簡較。

  及黃石齋道周黃漳浦集肆壹五言律「何玄子[楷]劉晉卿[同升]趙景之[士春]同發舟,遲久不至。四章」云:

  (詩略。)

  同書卷首洪思撰黃子傳(參同書卷首傳譜補遺蔡世遠撰黃道周傳。)略云:

  [先生]以疏論楊嗣昌陳新甲謫官。黜為江西布政司都事。未任。

  又《陳忠裕全集》玖湘真閣集「送同年趙太史(寅恪案,此詩題下考證謂即趙士春。)謫閩中二首」云:

  (詩略。)

  然則石齋本人及其詩題中所指貶謫諸人,除何氏未詳外,(參《明史》貳柒陸何楷傳。)石齋實未到任,而劉趙二氏則皆赴官也。「願作鄭交甫」之某翁,今不易考知其為何人,恐是謝三賓。河東君謂「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此「濯纓人」之語,乃借用楚辭「漁父」中,「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等句之意。蓋謂己身將如漁父「鼓枻而去」,即乘舟離西湖他往也。河東君既自比漁父,是亦以「某翁」比屈原。考謝三賓以監軍登萊之役,幹沒多金,甚招物議,幸於崇禎八年丁父憂歸,得免黜謫,遂遨遊山水,結廬西湖,放情聲色,聊自韜晦。(詳見下論。)當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河東君游武林時,象三亦在杭州,故「某翁」之為謝氏,實有可能。其以靈均比象三,固不切當。但觀下引第貳伍劄,以王謝佳兒儗陳臥子,同一例證,不須過泥也。後來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次韻答牧翁冬日泛舟詩(見東山酬和集壹。)云:「漢佩敢同神女贈。」儻使此「某翁」得見之,其羞怒又當何如?一笑!

  抑更有可論者,翁方綱蘇詩補注貳「常潤道中,有懷錢塘,寄述古」五首之二「去年柳絮飛時節,記得金籠放雪衣」條(參趙德麟侯鯖錄柒「濠守侯德裕侍郎藏東坡一帖」條。並覃溪天際烏雲帖考壹及繆荃孫雲自在堪筆記「覃溪天際烏雲帖收藏世系表」等。)略云:

  予得東坡墨蹟雲,杭州營籍周韶知作詩。[蘇]子容過杭,(寅恪案,子容蘇頌字。見翁氏天際烏雲帖考。)述古飲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遂落籍。同輩皆有詩送之。龍靚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作武陵人。」固知杭人多慧也。

  寅恪案,河東君尺牘以「交甫」「濯纓」二事連用,當出於龍靚之詩,用事遣辭,可謂巧妙。至其所以能用此古典以儗今事者,當非直接得見東坡手跡,恐是從此帖摹刻之本,或記載西湖名勝逸事諸書中,間接得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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