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〇


  尺牘第貳通云:

  早來佳麗若此,又讀先生大章,覺五夜風雨淒然者,正不關風物也。羈紅恨碧,使人益不勝情耳。少頃,當成詩一首呈教。明日欲借尊舫,一向西泠兩峰。餘俱心感。

  寅恪案,河東君此劄之主旨乃向然明借舫春遊。關於然明西湖遊舫一事,實為當日社會史之重要材料。今汪氏集中詩文具在,不必詳引。僅略述梗概,並附記明末亂後汪氏遊舫之情況,聊見時代變遷,且志盛衰興亡之感雲爾。

  春星堂詩集壹載汪然明小傳云:

  制畫舫於西湖。曰不系園。(寅恪案,春星堂詩集壹「不系園記」略云:「[天啟三年]癸亥夏仲為雲道人築浄室,偶得木蘭一本,斵而為舟。四越月乃成。計長六丈二尺,廣五之一。陳眉公先生題曰不系園。佳名勝事,傳異日西湖一段佳話。」)曰隨喜庵。(寅恪案,春星堂詩集壹隨喜庵集崇禎元年花朝題詞略云:「餘昔構不系園,有九忌十二宜之約。時騷人韻士,高僧名姝,嘯詠駢集。董玄宰宗伯顏曰隨喜庵。」)其小者,曰團瓢,曰觀葉,曰雨絲風片。

  及同書伍遺稿「自嘲並示兒輩」八章之五「畫舫無權逐浪浮」句下自注云:

  餘家不系園,亂後重新,每為差役,不能自主。

  可知然明之西湖遊舫頗多,有大小兩類。河東君所欲借者,當是團瓢觀葉或雨絲風片等之小型遊舫也。觀春星堂詩集壹不系園集載黃汝亨代然明所作「不系園約款」十二宜中,名流高僧知己美人等四類人品之條,以河東君之資格,其為「美人」,自不待言。「知己」則河東君與汪然明之情分,即就此尺牘三十一通觀之,已可概見。其第伍通略云: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貴濟其天性。今以觀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

  及第捌通云:

  嗟乎!知己之遇,古人所難。自愧渺末,何以當此?

  尤足為例證。夫「知己」之成立,往往發生于兩方相互之關係。由此言之,然明固是河東君之知己,而謂河東君非然明之知己,亦不可也。「名流」雖指男性之士大夫言,然河東君感慨激昂,無閨房習氣。(見上引宋征璧「秋塘曲」序。)其與諸名士往來書劄,皆自稱弟。(見與汪然明尺牘。)又喜著男子服裝,(見上引顧苓「河東君傳」。)及適牧齋後,如《牧齋遺事》「國初錄用耆舊」條略云:

  河東君侍左右,好讀書,以資放誕。客有挾著述,願登龍門者,雜遝而至。錢或倦見客,即出與酬應。客當答拜者,則肩筠輿,代主人過訪于逆旅,竟日盤桓,牧翁殊不芥蒂。嘗曰,此吾高弟,亦良記室也。戲稱為柳儒士。

  然則河東君實可與男性名流同科也。至若「高僧」一目,表面觀之,似與河東君絕無關係,但河東君在未適牧翁之前,即已研治內典。所作詩文,如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柒第貳玖兩通及初訪半野堂贈牧翁詩,(見東山酬和集壹。)即是例證。牧齋有美詩云:「閉門如入道,沈醉欲逃禪。」(見東山酬和集壹。)實非虛譽之語。後來因病入道,(見《有學集》壹三「病榻消寒雜詠」詩「一剪金刀繡佛前」及「鸚鵡疏窗晝語長」為河東君入道而作二首。至河東君入道問題,俟後論之。茲不涉及。)則別為一事。可不於此牽混論及。

  總而言之,河東君固不可謂之為「高僧」,但就其平日所為,超世俗,輕生死,兩端論之,亦未嘗不可以天竺維摩詰之月上,震旦龐居士之靈照目之。蓋與「高僧」亦相去無幾矣。故黃貞父約款關於人品之四類,河東君一人之身,實全足以當之而無愧。汪氏平生朋好至眾,恐以一人而全具此四類之資格者,必不多有。當崇禎十二年春間,林天素已返三山,楊雲友亦埋骨西泠,至若纖郎即王修微,則又他適。然明諸遊舫,若舍河東君而不借,更將誰借耶?《列朝詩集》閏肆選王修微關於不系園詩一首(春星堂詩集壹不系園集作「寄題不系園」。)茲附錄之,以供談助。

  「汪夫人以不系園詩見示,賦此寄之」云:

  湖上選名園,何如湖上船。
  新花搖灼灼,初月戴娟娟。
  牖啟光能直,簾鉤影乍圓。
  春隨千嶂曉,夢借一溪煙。
  虛閣延清入,低欄隱幕連。
  何時同嘯詠,暫系浄居前。

  寅恪案,汪錢兩氏所錄,同是一詩,而其題文略異者,蓋經然明刪換。牧齋所選之詩,其題當仍因舊文,惟「夫人」二字,其原文疑作「然明」二字耳。此二字之改易,殆由修微適許霞城後,有所不便之故耶?其實汪然明之夫人,雖不如劉伯玉妻段氏之興起風波,危害不系園之津渡。但恐亦不至好事不憚煩,而寄詩與修微也。故作狡獪,欲蓋彌彰,真可笑矣。

  複次,丁氏武林掌故叢編本不系園集補遺載蒙叟「寄題」七律二首。今檢《有學集》三夏午集「留題湖舫」(自注:「舫名不系園。」)文字悉同。其詩云:

  園以舟為世所稀。舟名不系了無依。
  諸天宮殿隨身是,大地煙波瞥眼非。
  浄掃波心邀月駕,平鋪水面展雲衣。
  主人欲悟虛舟理,只在紅妝與翠微。

  湖上堤邊艤棹時。菱花鏡裡去遲遲。
  分將小艇迎桃葉,徧采新歌譜竹枝。
  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
  憑闌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湘刻叢睦汪氏遺書本春星堂詩集壹不系園集刪去「蒙叟」二字。當是然明裔孫簠所為。至同書伍夢香樓集中牧翁所賦「眉史春睡歌」(寅恪案,此詩《有學集》未載,但《牧齋外集》壹有「為汪然明題沈宛仙女史午睡圖」。作「沈」不作「張」,殊可注意。又詩中亦有數字不同,殆由輾轉傳鈔,致有歧異。又夢香樓集中女主人張宛仙步然明韻四首之二云:「風韻何如半野堂。」殊可笑。並附記於此。)下題撰人之名為「虞山」,是否後來改易,今未見他刻,不敢決言。坊間石印狄平子葆賢平等閣藏江左三大家詩畫合璧,內有[康熙二年]癸卯三月十又二日龔芝麓鼎孳所書此題第貳首,但未明著何人所作。茲附論及之,以免他日誤會。牧翁兩詩皆佳,蓋特具興亡之感,非泛泛酬應之作也。第貳首尤妙。「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一聯,即指河東君而言。下句兼用李義山詩集壹「錦瑟」詩「望帝春心托杜鵑」句及秦少游淮海詞《踏莎行》「郴州旅舍」詞「杜鵑聲裡斜陽暮」句之兩出處。牧齋此詩固賦于清順治七年庚寅,實涉及河東君明崇禎十一、十二、十三等年間遊寓西湖之往事。悲今念昔,情見乎詞,而河東君哀郢沈湘之旨,複楚報韓之心,亦可於此窺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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