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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河東君尺牘首載三山林雪天素書於翠雨閣之小引。詞旨佳妙,特全錄之。其文云:

  餘昔寄跡西湖,(寅恪案,林天素之遊西湖,當在天啟元年辛酉。不久即歸閩。此據春星堂詩集三夢草董其昌題詞,然明自撰「幽窗紀夢」詩並序,及詩後所附陳繼儒「紀夢歌跋」等所推定。但春星堂詩集貳「湖上逢方若淵,同訪林天素」詩,列在天啟三年「癸亥元日喜晴」詩之後,則恐是後來誤排耳。茲以限於討論範圍,可不詳辨。)每見然明拾翠芳堤,偎紅畫舫,徜徉山水間,儼然黃衫豪客。時唱和有女史纖郎,(寅恪案,「女史纖郎」當指王修微而言。詳見下論尺牘第貳伍通。觀春星堂詩集伍遺稿「次兒請假歸省,感懷述事」八首之四「猶喜譚詩遇女郎」句,自注云:「昔逢王[修微]楊[雲友]林[天素]梁[喻微]諸女史。今遇吳岩子,[卞]玄文,黃皆令,王端淑諸閨閣」之語。梁女史疑是梁喻微。見春星堂詩集貳綺詠「秋日湖上逢燕姬梁喻微。初冬寄懷」七絕七首及「湖上送梁喻微之廣陵」七絕一首。至於同書肆閩游詩紀「梁夷素女史畫西湖六橋景。余攜游三山,孫鳳林學憲見而愛之。餘因題三絕以贈」七絕三首之梁夷素乃梁孟昭。孟昭本末載記頗詳。但陳文述西泠閨詠玖「武林詠梁夷素」詩序略云:「夷素名孟昭,武林女子。茅鹿門孫修譔見滄子九成婦。著墨繡軒詩,善畫。陳眉公比之天女花雲孫錦,非人間所易得。」寅恪以為胡文楷君歷代婦女著作考陸引王端淑名媛詩緯梁孟昭條,並吳振棫杭郡詩續輯肆壹,阮元兩浙輶軒錄肆拾中有梁孟昭詩。梁孟昭字夷素,著有墨繡軒集。乃茅瓚孫九仍室。孟昭弟次辰複有文名。與雲伯所言大抵相同,惟雲伯以九成為見滄即瓚之子,又「九仍」作「九成」,有所牽混耳。余可參胡書陸梁孟昭條引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薑紹書無聲詩史柒,湯漱玉玉台畫史三,李濬之清畫家詩史癸集上及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征略壹等。茲有一問題,即依據汪詩自注,「女史」與「閨閣」之界說,明白如此,「纖郎」之稱「女史」,固自應爾。若梁孟昭,何以亦稱「女史」?豈「女史」「閨閣」並舉,與單獨稱「女史」,其定義有所不同耶?俟考。又第三章論陳臥子滿庭芳詞,引湯漱玉玉台畫史,載黃媛介畫扇,鈐朱文「閨秀」印,亦足資旁證。至李笠翁意中緣劇本所載黃皆令評語,其卷上作「禾中女史」,卷下則改為「禾中閨史」,當是笠翁先用「女史」之稱,後始悟其不妥,故又改為「閨史」。李氏初以皆令為「禾中女史」者,蓋與徐釚本事詩「王士禎」條所載王漁洋題黃皆令扇詩,目媛介為「秋娘」,正複相類也。關於皆令之身分問題,俟後論之。今見神州國光社影印海虞邵氏家藏柳如是花鳥著色絹本,其署款為「如是女史柳是作于絳雲樓」。若河東君適牧齋後,居絳雲樓時,尚自稱「女史」,似有未便,殊為可疑。此殆第三章論河東君書法,引翁同龢瓶廬詩稿柒「漫題河東君畫」所謂「題尤不倫」者。假使此畫是贗品,則固不能依據之以討論此問題也。其他可參下文論「纖郎」節。)人多豔之。

  再十年,餘歸三山,(寅恪案,春星堂詩集肆閩游詩紀有「福州訪林天素,知已移居建寧,賦懷十首」之題。董其昌容台集詩集貳「贈林天素」詩云:「鑄得幹將劍,遙呈劍客看。」又同集肆「題林天素畫」云:「鑄得幹將呈劍客。」皆用晉書三陸張華傳,延平津合劍之典,當因天素為福建人之故。但天素移居建寧,或與延平有關,今未能詳知。董集乃清代禁書,世不多見,茲附記於此,以備參證。)然明寄視畫卷,知西泠結伴,有畫中人楊雲友,人多妬之。今複出懷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牘寄余索敘。琅琅數千言,豔過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然明神情不倦,處禪室以致散花,行江皋而逢解佩。再十年,繼三詩畫史而出者,又不知為何人?總添入西湖一段佳話。餘且幸附名千載雲。

  *

  然則然明之刊此尺牘,實在崇禎十四年暮春以前。故先由杭州寄示林天素索敘。其第三拾通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在牧齋家時所寄者。(詳見下文。)今第三壹通云:「應接小言,使之成帙。特有遠投,更須數本。」則是然明於未赴閩前,已將成帙之刻本,寄與河東君。否則河東君不能更向然明索取數本也。由此觀之,然明初刻之尺牘,實止於崇禎十三年末,其數共為三十通。此第三壹通,乃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暮春以後所寄者,汪氏遂取此簡附於前所刻三十通之後。以意揣測,此附刻之時間,當在然明於崇禎十五年壬午夏間,自閩返杭後所為。其時距河東君與牧齋結褵不久。此簡有「此翁氣誼,誠如來教。重以盛心,引視明愷。顧慚菲薄,何以自竭。惟有什襲斯言,與懷俱永耳」之語,可知然明原函,必多代牧翁勸說之辭。今好事既成,故取河東君允答之劄,附於其後,不僅以之作跋可以結束一段因緣。且用以慶賀己身介紹此段美滿因緣之成功也。然明用意殊深妙矣。

  複次,袁思亮君題高野侯藏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及湖上草念奴嬌詞後附記云:

  柳如是與汪然明尺牘及湖上草各一卷。如是歸錢牧齋後,然明刊之,以數十冊寄牧齋,牧齋拉雜摧燒之,並求其板毀焉。

  今觀第三壹通及第三拾通所云:

  弟小草以來,如飄絲霧,黍穀之月,遂躡虞山,南宮主人,倒屣見知,羊公謝傅,觀茲非渺。

  皆盛稱牧齋之美,則牧齋不應因妬發怒,作斯焚琴煮鶴之舉。未識袁兄何從得此異說,惜其久歸道山,不能面詢,殊為憾事也。

  綜觀此尺牘全部,不僅辭旨精妙,可供賞玩。其中所言,足以間接證知當日社會情狀者,亦複不少。今不能一一考釋,唯取關於河東君身世飄零之感及歸宿選擇之難者,略詮論之。其他諸端,間亦有所涉及,然非主旨所在也。他日儻有好事者,取其全文,精校而詳釋之,則非獨可以賞奇文,資談助,更或于一代史事之研治,不無稗益歟?

  尺牘第壹通云:

  湖上直是武陵溪,此直是桂棟藥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於此。感甚!感甚!寄懷之同,乃夢寐有素耳。古人云:「千里猶比鄰。」殆不虛也。廿八之訂,一如台命。

  寅恪案,書中「此直是桂棟藥房」,即指崇禎十二年春間河東君游杭州時,然明所借居之處。據東山酬和集貳牧翁「橫山汪氏書樓」云:

  人言此地是琴台。小院題詩閟綠苔。
  妝閣正臨流水曲,鏡奩偏向遠山開。
  印餘屐齒生芳草,行處香塵度早梅。
  日暮碧雲殊有意,故應曾伴美人來。

  則此書樓必曾為河東君所借居。當即河東君所謂「桂棟藥房」者也。牧翁此詩後,複有「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七律一首。結句云:

  最是花朝並春半,與君遙夜共芳辰。

  詩後並附河東君和作。此和章《初學集》不載。或者河東君之作,辭意雖妙,然於花朝適值春分一點,未能切合,稍嫌空泛,故遂刪去耶?「橫山」見沈德潛等纂西湖志纂壹三西溪勝跡門及光緒修杭州府志貳壹山水門。(錢塘縣。)至痛史第貳壹種甲申朝事小紀中「柳如是小紀」,附有河東君所賦「橫山雜作」一首。此「橫山」疑是河東君所居松江橫雲山之簡稱,未必即指杭州西溪名勝之「橫山」。(可參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捌通。)河東君此詩最初出處未詳。繹其語意如「只此時名皆足廢,寧須萬事折腰忙」等句,頗不合河東君身分,甚為可疑。且其他諸句,亦多不可解者。此詩是否真為河東君所作,殊不能決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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