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
|
|
茲先論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最後一簡,即第三壹通。以其關涉汪氏刻行此書之年月故也。其文云: 尺素之至,甚感相存。知虞山別後,已過夷門,延津之合,豈漫然耶?此翁氣誼,誠如來教。重以盛心,引視明愷。顧慚菲薄,何以自竭。惟有什襲斯言,與懷俱永耳。武夷之游,聞在旦夕,雜佩之義,于心闕然。當俟越槖雲歸,或相賀于虞山也。應答小言,已分嗤棄,何悟見賞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應不及此。特有遠投,更須數本,得飛槳見貽,為感!非渺諸惠,謝謝。四箑草完,不盡。 寅恪案,汪氏春星堂詩集肆閩游詩紀第壹題為「暮春辭家閩遊」。又此集首載崇禎辛巳中秋閩漳王志道所撰序云: 其少也,嘗散千金以濟遊客,客遂俠之。 故知書中所謂「武夷之遊」即指然明赴閩訪林天素之行。此行開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暮春。河東君既言「聞在旦夕」,則河東君複此書時,恐即在是年三月間也。所可笑者,然明此行本專為訪覓林天素,但天素終未能與之偕歸西湖。河東君「當俟越槖雲歸,或相賀于虞山」之言,蓋有雙關之意。一為然明自閩返時,己身或已歸虞山錢氏。二為然明或與天素同至虞山,故可相賀。詞旨殊為微妙。惜然明此行空勞往返,是其「天福」即豔福,(見第三章論牧齋「採花釀酒歌」。)遠不及牧齋也。後來李笠翁漁作「意中緣」劇曲,以楊雲友配董玄宰,林天素配陳眉公。遊戲之筆,殊有深意。(陳文述蘭因集下載汪端「翁大人重修西湖三女士墓詩」之三「輕薄姻緣說意中」句下自注云:「李笠翁撰意中緣,以雲友配董香光,謬論也。」 寅恪案,自然好學齋主人混合文學想像與歷史事實為一事,未免過泥矣。)然不及柳如是配錢牧齋,林天素配汪然明,更為理想之因緣。此點笠翁亦未嘗不知,不過當時尚有避忌,不便公然形諸楮墨。其中間有關涉然明者,則以「江懷一」或「江秋明」之假名代之,實不得已也。(寅恪案,春星堂集伍夢香樓集中載有李漁次韻然明詩七絕四首,但今檢笠翁集中與然明有關之詩詞,惟卷伍「元宵無月,次汪然明封翁韻,時座有紅妝」五律一首及卷陸「清明日汪然明封翁招飲湖上,座皆名士,兼列紅妝」七律一首。其第貳句云:「園在西陵不系舟。」自注云:「舟名不系園。」又卷捌行香子詞一闋題為「汪然明封翁索題王修微遺照」等。至汪氏夢香樓集附載之詩,則未見也。又《牧齋外集》貳伍有順治十八年辛醜夏日所作「李笠翁傳奇戲題」一篇,可供參證。若曲海提要貳壹「意中緣」條所考,則頗疏略,殊不足取也。) 笠翁此書請黃媛介作序,蓋以皆令與戲中女主人類似之故。黃序自寫其身世之感,辭旨頗佳。此書卷上覆載「禾中女史(卷下作「閨史」)批評」之語。媛介為嘉興籍。「禾中女史」或「閨史」,自是皆令。其第捌出「先訂」中,林天素答董思白謂:「真正才子也。不必定以姿貌見長。」批云:「此至論也。非千古第一佳人口中說不出。」及第貳壹出「捲簾」中,述求畫人流言謂有男子於簾內代筆,欲捲簾面試。批云:「余少年時,亦受此謗。然堅持不動,彼亦無奈我何。只此一節,稍勝雲友。索書畫者,頗能諒之。」皆有關媛介身世之感者,至「捲簾」一批,則頗為可笑。夫慧林之容貌姿致,雖不及顧媚陳沅,然必遠勝「阿承醜女」,(寅恪案,吳偉業梅村詩話「黃媛介」條云:「媛介和餘[題鴛湖閨詠四首]詩。此詩出後,屬和者眾。妝點閨閣,過於綺靡。黃觀只[濤]獨為詩非之。以為媛介德勝於貌,有阿承醜女之名,何得言過其實?此言最為雅正雲。」)不妨任人飽看。皆令何可持閨門禮法以自矜尚,而傲視雲道人耶?評語中更有可注意者,即「捲簾」出中,述楊雲友欲為黃天監捐官事。批云:「因妻得官,乃雲友良人之實事。杭人無不知之。」則為輯雲道人逸事者所不及知。故特標出之,以供後來為「林下風」作傳者之參考。 更有可怪者,徐樹敏錢嶽選眾香詞書集族裡雲隊有成岫詞三闋。其小傳略云: 成岫字雲友。錢塘人。性愛雲間董宗伯書法畫意,臨摹多年。每一著筆,即可亂真。今嫵媚而失蒼勁者,皆雲友作也。年二十二,尚未有偶。戊子春,董宗伯留湖上,見雲友所仿書畫甚夥,自不能辨。後得征士汪然明言其詳,即為蹇修,遂結褵於不系園。雲友歸董之後,琴瑟靜禦,俱譜入意中緣傳奇。有慧香集。 寅恪案,徐錢所據不知何書。今止就所述兩事言之,即見其妄。一董其昌為萬曆十六年戊子舉人,十七年己醜進士。(見嘉慶修松江府志伍肆董其昌傳及同書肆伍選舉表明舉人,萬曆十六年戊子科條。)在此以前,玄宰聲名尚未甚盛,書畫亦何能為人摹仿如此之多。二為汪然明造不系園湖舫,在天啟三年癸亥,(見春星堂集壹不系園集汪氏自記。)上距萬曆戊子為三十五年。董成二人豈得預先於尚未造成之舟中結褵?謬誤殊甚。此殆後人讀芥子園意中緣劇曲,不解所述玄宰與雲友之關係,乃笠翁遊戲之筆,竟信為實有其事。可謂天下之笨伯矣。聊附於此,以博一笑! 又河東君書中「虞山別後,已過夷門」者,「虞山」指牧齋言,「夷門」指然明言。此處「虞山」「夷門」皆借地以指人,乃當時文字所習用。其所以用大樑之「夷門」以指然明者,蓋以魏之信陵君比之。湖上草河東君「贈汪然明」詩有「論到信陵還太息」及與汪然明尺牘第三通有「先生之俠」等句,可與春星堂詩集肆閩游詩紀王志道序稱然明「散千金濟遊客,人遂俠之」,同書伍遺稿(原注:「又名松溪集」)「壬辰初冬遊嘉禾,饑寒之客雲集,遂售田二十一畝分應之。臘月得次兒信,差足自慰。因述禾中感遇,補詩八章」其二云: 蕭條歲暮動行旌。猶集南宮感送迎。(自注:「南宮祠在嘉興南門內。」) 時俗不堪談雅道,新詩偏喜見多情。 但看此日趨炎熱,有愧當年負宿名。 莫問胸中懷磈磊,煉師提酒向予傾。(自注:「餘別南宮[祠]楊世功袖黃皆令詩箑雲,誰識君家唯仗俠,空囊猶解向人傾。時煉師曹朗元攜酒餞別,感賦,次皆令韻。」) 及同書三西湖韻事「重修水仙廟記」云: 二三女校書焚香擘箋,以詩畫映帶左右,而余以黃衫人傲睨其間。(寅恪案,此處「黃衫」二字,雖與「布衣」同意,但上文有「二三女校書」之語,則然明實暗以「黃衫客」自居也。) 並林天素「柳如是尺牘小引」目然明為「黃衫豪客」等詩文相印證。非謂牧齋於鴛湖別河東君後,遂至開封也。據此頗疑牧齋於崇禎十四年二月在杭州,或與然明會見,在杭盤桓遊賞之後,二月末即往游黃山。三月廿四日過釣台,複經杭州嘉興返常熟。(見《初學集》壹玖東山詩集貳「過釣台有感」,《列朝詩集》丁壹三上程孟陽「次牧齋題壁」詩及《陳忠裕全集》壹肆三子詩稿「孟夏一日禾城遇錢宗伯,夜談時事」五律等。)檢春星堂集肆「閩游詩紀」有「夏前一日至閩浙分疆」七律。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四年辛巳三月廿六日立夏。綜合錢汪兩氏遊蹤之時日先後推計,則然明作書致河東君時,牧齋尚未由黃山返西湖,可斷言矣。若牧齋游黃山前,得遇然明於杭州之假定,果為事實,則牧齋必請然明力為勸說河東君,而然明亦欲在未赴閩之前,了此一重公案也。 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君至湖上,遂別去,宗伯使客構之乃出。」此客為何人,雖不能確知,然必非然明。因是時然明已赴閩,不能負此使命。其人既非然明,而又能往松江說河東君者,則恐不外然明之摯友如馮雲將之流。(見下論尺牘第三拾通。)錢柳因緣之完成,然明為最有力之人,顧氏作傳時,距然明之卒,固已甚久,(然明卒于清順治十二年乙未七月。見《有學集》三貳汪然明墓誌銘。)至若馮雲將,則其卒年未能考知。據《有學集》伍絳雲餘燼集下有「壽馮雲將八十」詩二首,為順治十一年甲午所作。又牧齋尺牘上「與宋玉叔書」言雲將年八十七。(見下論尺牘第三拾通。)為順治十八年辛醜所作。下數至康熙三年甲辰,即河東君之卒年,雲將若尚存者,其年為九十歲。雲美作傳,當又在其後,雲將恐無此老壽,諒已先卒。顧氏猶不顯著其姓名,殊未知何故。徐樹敏錢嶽所選之眾香詞書集樂隊柳是傳,其中所言,不盡翔實,但謂:「虞山見而異之,得汪然明言其詳。」則甚符合當時真相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