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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臥子「秋居雜詩」十首作成之時間,當在崇禎八年季秋。因第三首有「況當秋日殘」,「鴻雁影寥廓,梧桐聲勁寒」,及第捌首有「霜寒擊柝清」等句,皆是九月景物也。至第貳首「萬里下城阿」句之「城阿」,指松江城言。前論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曾隨俠少鳳城阿」句,已詳及之,可不復贅。此十首詩俱佳,茲唯擇錄三首論釋之,其餘不遑悉數迻寫也。

  第肆首云:

  愁思隨時積,悲涼秋更深。
  何當臨玉鏡,無計挽金瓠。(自注:「時予有殤女之戚。」)
  肅肅飛烏鵲,冥冥啼蟪蛄。
  不堪兒女氣,引滿莫躊躇。

  寅恪案,此首可與下錄臥子「乙亥除夕」七古(見《陳忠裕全集》壹三平露堂集。)相參證。「何當臨玉鏡」句,用《世說新語》下假譎類「溫公喪婦」條並參徐孝穆編輯玉台新詠所以命名之故。斯皆世人習知者。至臥子於此句,則指河東君而言也。「無計挽金瓠」句,用漢魏百三名家集陳思王集壹「金瓠哀詞」,臥子取以比其長女頎也。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貳「瘞二女銘」云:

  陳子長女名頎,生崇禎庚午之二月,殤於乙亥之七月,凡六歲。次女名穎,生辛未之八月,至十月死。二女皆陳子室張出也。

  臥子甚珍愛此長女,其著述中涉及女頎者頗多。如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云:「秋女頎殤焉。」並《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一首,同書壹三平露堂集「舟行雨中有憶亡女」,「除夕有懷亡女」五律二首及同書壹玖平露堂集「悼女頎詩」七絕七首等,可為例證。臥子賦詩之際,女頎既逝,無計可以回生。河東君雖已離去,則猶冀其複返。情緒若此,所謂「不堪兒女氣」者也。第柒首云:

  常作雲山夢,離群不可招。
  遨遊犬子倦,賓從客兒嬌。(自注:「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
  楚橘明霜圃,江楓偃畫橋。
  刺船斜月下,何計慰飄颻。

  寅恪案,《陳忠裕全集》貳玖「橫雲山石壁銘」(可參同集拾屬玉堂集「雨中過李子園亭」七古及所附考證並蓼齋集首石維昆序。)略云:

  橫雲山者,松之屏蔽。環壁包池,則李氏之園在焉。既翦叢棘,遂有堂宇。濯窪以俟雨,植楓而綴秋。涉冬之陽,李氏攜客信宿。落葉零翠,寒山凍青。風消夕醉,月照宵遨。辨隔浦之歸魚,習空山之嘯鬼。橫覽淒惻,悲涼莫罄。

  臥子此文雖不能確定為何年所作,然可據以推知舒章別墅秋冬之際,景物最佳。斯舒章所以招邀名士名姝于秋日往遊之故歟?舒章是舉,殆于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所謂「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之旨,有所體會。(見文選三拾。)但臥子是時則轉抱林黛玉過梨香院牆下,聽唱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及「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感恨矣。(見石頭記第貳三回。)詩中「遨遊犬子倦」句,「犬子」司馬相如小名,臥子以之自比。「賓從客兒嬌」句,「客兒」謝靈運小名,臥子以之比李舒章。

  此時河東君即寓居橫雲山,豈謂河東君乃舒章之嬌豔賓從耶?臥子自注云:「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不知是託病,抑或真病?若託病者,則其故雖不能確知,但必有河東君複雜之關係在內。若真病者,則崇禎八年首夏,臥子因河東君離去南園及南樓而發病,事後雖痊癒,然亦以有所感觸,時複臥疾。如「秋居雜詩」第壹首「藥餌日相謀」者,即是其證。實世所謂「心病」,而非「身病」也。

  第玖首云:

  明時慚遠志,安穩獨幽居。
  溟渤當秋壯,星河永夜虛。
  黃金誤子政,白璧恃相如。
  奇服吾寧愛,無勞擬上書。

  寅恪案,「黃金誤子政,白璧恃相如」。上句用漢書三陸楚元王傳附劉向傳,向作黃金不成事。下句用史記捌壹廉頗藺相如傳,相如完璧歸趙事。皆世所習知,無待贅釋。所可怪者,臥子舉此兩氏為言,頗覺不倫,當必有其故。意者臥子自恨如劉更生之不能成黃金,遂難築金屋以貯阿雲。然終望河東君能似藺相如之完璧歸趙。苟明乎此旨,則臥子詩此聯之語,殊不足為怪矣。「無勞擬上書」句,疑指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四年辛未條所云:

  是時意氣甚盛,作書數萬言極論時政,擬上之。陳征君[繼儒]怪其切直,深以居下之義相戒而止。

  言也。

  今所見河東君作品中有賦三篇,其男洛神賦及秋思賦,前已論述。男洛神賦旨趣詼詭,秋思賦文多脫誤,俱不及「別賦」之意深情摯,詞語高雅。取與同時名媛之能賦者,如黃媛介諸作品相參較,亦足見各具勝境,未易軒輊。故全錄其文,略考釋之,以待研治明季文學史者之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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