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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複次,宋征璧含真堂集柒載有「早秋同大樽舒章賦」七絕二首云:

  悵望平田半禾黍,曲蘭幽徑傍城阿。
  已憑青雀隨風過,更有紅裙細馬馱。

  淒清落葉下梧桐。埜水蒼茫睇未窮。
  日暮但愁風雨後,行人多半早秋中。

  寅恪案,宋氏此二絕句何時所作,未能確知。若依此題後一詩「野驛」下注「壬申會課」而言,則似此二絕句乃崇禎五年壬申或以前所作。但宋氏詩集以詩體分類,其排列次序亦難悉據以確定作成時間之先後。或謂王勝時續臥子年譜下順治四年丁亥條附莊師洛等考證引陸時隆「侯文節傳」云:「黃門乃易姓李,改字大樽。」又勝時云:「晚年自號大樽,蓋寓意于莊生五石之瓠也。」陸王兩說雖似微異。但臥子于順治四年五月十三日自沉,年四十歲。依常例推之,必三十以後始可言晚年。讓木此二絕句之題既稱大樽,豈作於崇禎十年丁醜以後耶?鄙意不然,前引含真堂集伍秋塘曲序云:「宋子與大樽泛於秋塘。」此曲乃與臥子秋潭曲同時所作,(見《陳忠裕全集》拾陳李倡和集。)實在崇禎六年秋間。

  此年臥子僅二十六歲,斷不可謂之晚年,何以宋氏亦稱之為大樽?明是後來尚木編集時所追改。蓋臥子以抗清死節。清人著述在乾隆朝尚未表揚臥子以前,自宜有所避忌。往往多以不甚顯著之別號,即「大樽」,稱臥子。況宋氏前與臥子關係密切,後乃改仕新朝,更當有所隱諱也。至若蓼齋集中不改臥子之稱者,殆由舒章卒於臥子抗清被害以前,遺集為石維昆于順治十四年所刻,故仍依舊稱,未遑更易耶?職是之故,宋氏此二絕句亦有作於崇禎八年秋間之可能,疑與臥子及河東君「初秋」詩有關。姑附錄于此,以俟詳考。又「城阿」即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所謂「曾隨俠少鳳城阿」之「城阿」乃指松江城而言,前已詳論之矣。

  河東君在崇禎八年秋深離松江赴盛澤以前,尚有與臥子酬和之作。茲全錄楊陳兩人之詩,並擇錄臥子此時所賦「秋居雜詩」十首中最關重要者,論之於下。

  臥子「七夕」詩(見《陳忠裕全集》壹三平露堂集。)云:

  夜來涼雨散,秋至緒風多。
  渺渺雲澄樹,峨峨人近河。
  金鈿煙外落,玉珮暗中過。
  聞說天孫巧,虛無奈爾何。

  其二云:

  清影何時隱,神光迥澹浮。
  龍鸞虛佇月,烏鵲靜臨秋。
  風落花間露,星明池上樓。
  漢宮誰更寵,此夕拜牽牛。

  河東君「七夕」詩(見《戊寅草》。)云:

  芙蓉夜湧鱖魚颸。此夕苔篁來夢知。
  為有清虛鴛閣晚,無勞幽詭蝶花滋。
  仙人欲下防深漠,蒼影翩然入竇湄。
  已是明雯星露會,烏啼燈外見來遲。

  臥子「八月十五夜」詩(見《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云:

  明雯涼動桂悠悠。迢遞星河萬里秋。
  素魄有人常不見,碧虛無路迥含愁。
  九天鸞鶴聲何近,五夜樓臺影自浮。
  猶說紫微宮女事,焚香時待月西流。

  其二云:

  微風搖曳拂金河。鬥迥天高出素娥。
  萬井鴛鴦秋露冷,三江蚌蛤夜潮多。
  雲能入夢嬋娟子,月解傷人宛轉歌。
  應有桓伊吹玉笛,倚欄人靜奈愁何。

  寅恪案,臥子「八月十五夜」七律第貳首「雲能入夢嬋娟子」句,暗藏河東君之名,第貳章已論及之。蓋中秋佳節臥子必在松江城內舊宅中,與家人團聚。望月有懷橫雲山麓之河東君,因賦此二詩。當其構思之際,儻使張孺人及蔡氏在其身側者,亦可謂旁若無人矣。

  河東君「八月十五夜」詩(見《戊寅草》。)云:

  滌風初去見迂芳。招有深冥隱桂芒。
  翠鳥趾離終不發,綺花人向越然涼。
  蓮魚窈窕浮虛澗,煙柳沉沉拂淡篁。
  已近清萍動霏漪,秋藤何傲亦能蒼。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之題與臥子詩題同是「八月十五夜」,其為唱酬之作,自無疑義。但河東君此詩之前第壹題為「秋深入山」,第貳題為「月夜舟中聽友人弦索」,第三題為「曉發舟至武塘」,第肆題為「七夕」。初視之,似是抵盛澤以後追和臥子之作,而非在松江時所賦。細繹之,八月十五夜至秋深,其間最少已逾一月,河東君必早在離松江以前得見臥子此詩。且自「七夕」至「八月十五夜」,其間已賦三題四首,可證其才思並未枯竭,何以更待歷時四五十日之後,始在盛澤鎮追和臥子前什耶?此與其平日寫作敏捷之情況不符。故鄙意仍以河東君「八月十五夜」一首,乃尚未離去松江前所作,當是編寫時排列偶誤所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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