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七四


  然則臥子之家,人多屋狹,張孺人複有支配財務之權,勢必不能更有餘地及餘資以安置志在獨立門戶之河東君。楊陳因緣之失敗,當與此點有關。後來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訪牧齋于虞山之半野堂。其初則居於舟中,有同於思光引船。繼則牧齋急營我聞室迎之入居,亦是公瑾分宅。此點與錢柳因緣之能完成,殊有莫大關係也。河東君詩「人似許玄登望怯,客如平子學愁偏」一聯,下句見文選貳玖張平子四愁詩,人所習知,不待釋證。上句之「許玄」,當用晉書捌拾王羲之傳附許邁傳。邁字叔玄,後改名玄。許傳雖有游山登樓之記載,但無怯憚之事。故「怯」字乃河東君自謂之辭。其本性不喜登望,可與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壹三通所云:

  齊雲勝遊,兼之逸侶,崎嶇之思,形之有日。奈近嬴薪憂,褰涉為憚。

  相參證。「褰涉為憚」即「登望怯」之意。顧雲美河東君傳云:「性機警,饒膽略。」應不怯登望。其所以怯憚者,或由體羸足小之故,有所不便耶?河東君詩「近有秋風縹渺篇」句下自注云:「時作秋思賦。」今《戊寅草》中有「秋思賦」一篇。據此,可證知其作賦之年月。惜此賦辭語多未解,疑傳寫訛誤所致。以暫無他本可校,姑不錄賦文,而附記於此,以俟他日求得善本,再論釋之。所可注意者,臥子作「採蓮賦」實本于王子安。檢王集壹有「春思賦」「七夕賦」在「採蓮賦」之前。或者河東君崇禎八年秋間流覽子安作品,因採蓮賦而睹春思賦。于王賦序末「幾乎以極春之所至,析心之去就雲爾」之語,有所感會,遂作秋思賦歟?其四云:

  輕成遊鶴下吟風。夜半青霜拂作容。
  偃蹇恣為雲物態,嶙峋先降隱淪叢。
  五原落日交相掩,三輔新秋度不同。
  矯首只愁多戰伐,應知浩蕩亦時逢。

  寅恪案,此首「五原落日交相掩,三輔新秋度不同」一聯,上句疑與臥子詩第陸首「欲問故人新奉使,朔雲邊月近如何」之注「時吳來之使山右初歸」有關。下句疑與臥子詩第伍首「三秦消息夢魂勞」及「涇原畫角秋風散」之句有關。所可注意者,即「輕成遊鶴下吟風」之「鶴」,及「嶙峋先降隱淪叢」之「隱淪叢」究何所指?豈謂吳來之昌時,由山西歸松江後,便先訪問臥子,因至河東君處耶?俟考。

  其五云:

  朧朧暝色雜平河。(湖?)秋物深迷下草須。
  不辨暗雲驅木落,惟看鮫室浴鳧孤。
  南通水府檣烏盛,北照高原樹影枯。
  同向秋風搖白羽,愁聞戰馬待單于。

  寅恪案,「南通水府檣烏盛」,可與臥子詩第肆首「楚蜀檣帆向晚行」參讀。至河東君此首「同向秋風搖白羽,愁聞戰馬待單于」之結語,則疑與臥子詩第陸首「欲問故人新奉使,朔雲邊月近如何」。句下自注有關。蓋指與吳昌時共談當日邊事也。

  其六云:

  幽漫飛鳥視平原。露過浮沉漠漠屯。
  此日風煙給(?)泗左,無勞弓矢蕩烏孫。
  波翻魚雁尋新氣,水冷葡萄似故園。
  惆悵亂雲還極上,不堪晻曖肆金樽。

  寅恪案,此首與臥子詩第伍首同詠鳳陽明祖陵事。(參《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送徐闇公游南雍」七律所附考證。臥子此詩當賦於崇禎八年夏間闇公離南園赴南京之時。臥子「初秋」詩第捌首所謂「南皮舊侶鸞龍散」,即指此也。)河東君詩「此日風煙給(?)泗左,無勞弓矢蕩烏孫」一聯,與臥子詩第陸首「當煩大計推安攘」之語有關。至河東君之意,則謂不能安內,何能攘外。其語深中明末朝廷舉措之失矣。「水冷葡萄似故園」又可與臥子詩第捌首「葡萄垂露冷秋前」參證。此「故園」或即指南園。

  其七云:

  長風疏集未曾韜。矯雉翻然謀上皋。
  葭荻橫秋投廢浦,風煙當夜接虛濤。
  雲妍翳景縈時急,紅逖煩滋雜與(興?)高。
  回首鸞龍今不守,崔巍真欲失戎刀。

  寅恪案,「葭荻橫秋投廢浦」可與臥子詩第肆首「江湖葭荻當秋盛」之句參證。河東君此詩結語「回首鸞龍今不守,崔巍真欲失戎刀」。當謂鳳陽失守事。與臥子詩第壹首「南皮舊侶鸞龍散」之句,雖同有「鸞龍」字,而所指不同。蓋陳詩用「魏文帝與吳質書」語,臥子「初秋」八首前第柒題為「送周勒卣游南雍」,第陸首為「送徐闇公游南雍」,崇禎八年春間周徐二人與臥子舒章文孫及河東君等,同讀書游燕于南園。至是年夏初河東君離去,臥子嬰疾,其他諸人亦皆星散。「南皮」之「南」,亦兼指南園及南樓而言,與河東君詞之《夢江南》,臥子詞之雙調望江南,俱有取于「南」字,即南園南樓之意。世人未明此點,讀楊陳作品,不能深達其微旨矣。至河東君詩「紅荻煩滋雜與高」之句,疑有訛誤,俟考。

  其八云:

  魚波唼唼水新周。高柳風通霧亦勾。
  曉雨掠成涼鶴去,晚煙棲密荻花收。
  蒼蒼前箙鷹輕甚,濕濕河房星漸賙。
  我道未舒采藥可,清霜飛盡磧天揫。

  寅恪案,「濕濕河房星漸賙」及「清霜飛盡磧天揫」可與臥子詩第陸首「天南跡北共秋河」之句參證。「我道未舒采藥可」之句,檢晉書捌拾王羲之傳附許邁傳云:

  初采藥於桐廬道之桓山。餌朮涉三年,時欲斷穀。以此山近人,不得專一,四面藩之。好道之徒欲相見者,登樓與語,以此為樂。

  可知河東君以許玄自比。此點前論第三首「人似許玄登望怯」句,已言及之。但此首有「采藥」之語,據許傳之文,采藥下即接以登樓見好道之徒一事。然則第三首「人似許玄登望怯」之意,恐是自謂怯於見客,與許氏同,非關體羸足小。其與汪然明尺牘第伍通云:「弟所汲汲者,止過於避跡一事。」(寅恪案,「止」當作「亡」,與「無」同。)亦是此意,可取互參。複據前引錢肇鼇質直談耳所載河東君居佘山時,蠢人徐某以三十金求見事。佘山鄰接橫雲,錢氏之言,或即與河東君此詩之意有關,亦未可知也。今釋「怯」字之義,與前說有所差異,似今解較勝。茲依鄭箋毛詩,間具別解之例,姑備兩說,以待讀者之抉擇。

  抑更有可笑者,河東君於崇禎八年作此詩之際,以許叔玄自比,而以臥子比王逸少。蓋臥子此時雖是雲間勝流,名聞當世。然其地位止一窮孝廉耳。目之為王右軍,已嫌過分矣。至崇禎十三年冬間河東君訪牧齋于虞山之半野堂,初贈錢詩有「江左風流物論雄」及「東山蔥嶺莫辭從」之語,則以牧齋儗謝安石,而自比於東山伎。(詳見第肆章論半野堂初贈詩節。)蓋牧齋此時以枚卜失意家居,正是候補宰相之資格,與謝太傅居東山時之身分切合也。由此言之,河東君不僅能混合古典今事,融洽無間。且擬人必於其倫,胸中忖度,毫釐不爽,上官婉兒玉尺之譽,可以當之無愧。不過許叔玄東山伎之船,亦隨王逸少謝安石之水,高低漲落,前後不同,為可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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