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六九


  此詞本為臥子崇禎八年首夏送別河東君之舊作,而河東君所以複重錄之于黃媛介扇面者,殆由畫扇之時令,正與當年臥子送別己身之景物相同,因而棖觸昔情,感念題此歟?關於以他人之詩詞題扇,因而誤為題扇人所作,如容齋四筆壹三「二朱詩詞」條略云:

  朱載上舒州桐城人。中書舍人新仲翌,其次子也。有家學,十八歲時,戲作小詞,朱希真見而書諸扇,今人遂以為希真所作。又有折迭扇詞,公親書藳固存,亦因張安國書扇,而載于于湖集中。

  與此甚相似,可為例證。

  又詞中「芳草」「故人」之語,出孟襄陽詩,前已言之。但「故人」一語,臥子除用孟詩之成句外,兼襲用古詩「上山采蘼蕪」中「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之舊辭。(見玉台新詠壹古詩八首之一。)此點可與河東君湖上草「西泠」七律十首之二,末四句所云:

  青驄點點餘新跡,紅淚年年屬舊人。
  芳草還能邀鳳吹,相思何異洛橋津。

  等語,互相參較也。「無瑕」者,疑是媛介之別號。「東山閣」即「惠香閣」,當在絳雲樓。可參第肆章論黃媛介與錢柳關係節及論牧齋絳雲樓節。此扇為媛介之畫,既不署受者之款,尤可證此扇乃媛介所自用,而「無瑕詞史」與媛介應是一人也。更有可注意者,即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河東君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七律,「此去柳花如夢裡」之句,(見東山酬和集壹。)與此詞「怨花傷柳」之語,殊有關係。此點亦俟下章論之。寅恪頗喜讀臥子此詞,又見媛介畫款有「東山閣」之語,遂戲改昔人成句,共賦短詩三章。茲附錄於下。

  崇禎甲申夏日黃皆令於東山閣畫扇,上有柳如是題陳臥子滿庭芳詞。詞云:「無非是,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因戲改晉時舊語,兼采龔璱人詩句,而易其意旨,共賦三絕。

  美人顧影憐憔悴,烈士銷魂感別離。
  一樣黃昏怨花柳,豈知一樣負當時。

  清和景物對茫茫。
  畫裡江山更可傷。
  一念十年拋未得,(寅恪考定此詞為崇禎八年四月大樽送別河東君之作,至崇禎十七年首夏題扇時,已十年矣。是年河東君將偕牧翁自虞山往南都翊戴弘光也。)
  柳花身世共回腸。

  興亡江左自關情。遠志休慚小草名。
  我為謝公轉一語,東山妓即是蒼生。

  近日得見重印本皇明經世文編一書,雖不能詳讀,但就其序及凡例並卷首所列鑒定名公姓氏有關諸人中可與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年丁醜,十一年戊寅及十七年甲申等條互相印證者,約略論述之。至其所言諸人,本文前後已詳言者,或雖未言,而其姓名為世所習知者,亦不多贅。其他諸人之可考見者,則少加箋釋。明知不能完備,姑附鄙見,以求教于當世深通明季史事之君子。唯原書卷首有「雲間平露堂梓行」七字及長方印章「本衙藏板,翻印千里必究」十字。論者取儒林外史第壹三,壹肆,壹捌,貳捌等回,以「平露堂」為書坊之名,以陳臥子等為書坊聘請選文之人。殊不知平露堂乃臥子宅中之堂名,(詳見下引王澐雲間第宅志。)實非書坊之名。

  且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九年丙子條明言「是歲有平露堂集」。(見《陳忠裕全集》卷首,並可參陳集中之平露堂集及集首之凡例。)故論者以儒林外史相比儗,未諦也。或謂臥子家貧,一人何能鐫此巨冊?由書坊出資,請其編選,似亦可能。鄙意臥子之家固貧,此書所列作序及鑒定諸人,疑皆不僅以空文相藻飾,實或多或少曾有金錢之資助,不過當時風氣,不便明言耳。就諸人中之姓名及文字考之,知當日松江府知府方岳貢助力最多。此書乃當時江左文社之政見,諸文士一旦得志,則此書不但托之空言,即可付之實施矣。又方氏請其時江南最高長官張國維作序,並列有複社魁首張溥之序,可知當日江南名宦及士紳,亦皆贊同此政見。斯鑒定及作序者之姓名所以繁多若是之故歟?至印章中之「本衙」二字,殆指松江府,或指臥子崇禎十三年庚辰所任紹興司李之衙門,未敢斷定,仍俟詳考。

  皇明經世文編卷首載有序九篇,茲擇錄最有關者於下。

  方岳貢序云:

  貢待罪守郡十有一年。政拙心長,勞輕過重,猶幸此鄉多文雅之彥,若徐文學孚遠,陳進士子龍,宋孝廉征璧,皆負韜世之才,懷救時之術,相與網羅往哲,捜抉巨文,取其關於軍國,濟于時用者,上自洪武,迄於今皇帝改元,輯為經世一編。文從其人,人從其代,覽其規畫,足以益才智。聽其敷奏,足以壯忠懷。考其始終,足以識時變。非徒侈一代之鴻章,亦將以為明時之獻納雲爾。襄西方岳貢禹修父題。

  張國維序略云:

  雲間陳臥子仝徐闇公宋尚木所集經世編成,郡守以其書示余,餘讀而歎曰,猗與旨哉!我國家治安三百年,列聖之所疇諮,諸臣之所竭思,大約可見於茲矣。今三君俱以通達淹茂之才,懷濟世安邦之略,采遺文於二百七十年之間,襄盛事於數月之內,而郡守又能於政事之暇,兼統條貫,以揚厲厥事,故功相得而速成。後之君子其欲覽觀於斯者,豈非有不勞之獲哉!餘待罪江南,既嘉三君有當世之志,而又多太守能博盡英才之意,以布之天下,而即以卜諸賢異日之所樹也。於是乎言。東陽張國維題。

  張溥序略云:

  余間語同志,讀書大事,當分經史古今為四部。讀經者輯儒家,讀史者辨世代,讀古者通典實,讀今者專本朝,就性所近,分部而治,合數人之力治其一部,不出二十年,其學必成。同志聞者,咸是餘說,而雲間徐闇公陳臥子宋尚木尤樂為之。天才英絕,閉關討論,直欲以一人兼四部不難也。客年與餘盱衡當代,思就國史。餘謂賢者識大,宜先經濟,三君子唯唯,遂大捜群集,採擇典要,名經世文編。卷凡五百。偉哉是書,明興以來未有也。今三子悠游林麓,天假以時,載筆之始,又先以國家為端,他日繼涑水者,其在雲間乎。社弟張溥題。

  許譽卿序云:

  予被放以來,杜門寡交,臥子闇公尚木獨時相過從。臥子讀書養氣,其勁骨熱腸,亟當為世用。尚木與闇公諸子,並以曠世才,閉戶著述,究心千秋之業。予嘗覽斯編,一代兵農禮樂刑政大端,賅是矣。而於忠佞是非之際,尤凜凜致辨焉。以故言以人傳者,重其人,亟錄其文。言不以人廢者,存其文,必斥其人。諸子涇渭在胸,邪正在目,其用意深,而取裁當,故足多也。以予所知,閩中黃石齋先生負重名,頃抗疏歸來,直聲震天下,而不能不心賞斯編,聞已為之玄晏矣。予更何庸贅一詞?予惟以諸子之志如此,他日出而以天下為己任,必可以副聖天子求賢圖治之至意,洗士大夫經濟闊疏之舊恥,則斯編固其嚆矢焉爾。同郡許譽卿題于南村草堂之遯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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