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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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仲虎騰盛湖志補三「柳如是青田石書鎮」條云: 石長二寸五分,廣二之一。刻山水亭榭。款云:「仿白石翁筆。」小篆頗工致。面鐫:「崇禎辛巳暢月,柳蘼蕪制。」舊藏梅堰王硯農征士之家。 寅恪案,此書鎮後人頗多題詠,如仲氏所引張鑒於源諸家詩,即是其例。但此書鎮鐫有「崇禎辛巳暢月,柳蘼蕪制」等語,則暢月為十一月,蓋禮記「月令」略云:「仲冬之月。命之曰暢月。」夫崇禎十四年辛巳六月七日河東君與牧齋結褵於茸城舟中。故此後不能再以蘼蕪為稱,否則「下山逢故夫」之句,將置牧齋於何地?由是言之,此書鎮乃是贗品。更嚴格言之,則蘼蕪之稱,則止能適用於崇禎八年首夏以後至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前。今人通以蘼蕪稱河東君,如葛氏蘼蕪紀聞之類,亦微嫌未諦也。或疑河東君之稱,亦自崇禎十三年冬錢柳遇見後始有之。若顧雲美河東君傳之題,亦未能概括一生始末。寅恪竊謂不然。夫河東君閱人多矣,如王勝時所謂「蘼蕪山下故人多」者,(見王澐虞山柳枝詞第壹肆首。)斯乃當時社會制度壓迫使然,於此可暫不論。但終能歸死于錢氏,殺身以報牧齋國士之知,故稱河東君,以概括一生始末,所以明其志,悲其遇,非偶然涉筆之便利也。職是之故,寅恪此文亦仿顧氏先例,稱河東君,並略申鄙意,以求通人之教正。 複次,書鎮之為偽造,既如上述,但徐乃昌小檀欒室閨秀詞鈔載趙儀姞棻濾月軒詩余(參胡文楷君婦女著作考壹柒清代壹壹「濾月軒集」條。)金明池一闋,乃詠河東君書鎮並次河東君「詠寒柳」詞韻者,以其為女性所撰,且與河東君最佳之作品有關,故附錄之。至書鎮之真偽及蘼蕪稱號之不適切,則置之不論可也。儀姞金明池並序云: 震澤王研農藏河東君書鎮,青田石,高寸餘,刻山水亭榭。款云:「仿白石筆。」小篆字。面鐫「崇禎辛巳暢月柳蘼蕪制」十字。研農方搜輯河東君詩劄為蘼蕪集,將以付梓。適得此於骨董肆,雲新出土者。自謂冥冥中所以酬晨鈔暝寫之勞也。餘見其拓本,因題此闋,即用蘼蕪集中「詠寒柳」韻。 片玉飛來,脂香粉豔,解佩疑臨蘭浦。誰拾得,絳雲殘燼,歎細帙,早成風絮。剩芳名,巧琢苕華,揮小草,依約芝田鶴舞。伴十樣濤箋,摩挲纖手,記否我聞聯句。玉樹南朝霏淚雨。共紅豆春蕤,飄零何許。沾幾縷,綠珠恨血,只畫裡,山川如故。二百年,洗出苔痕,感詞客多情,燃膏辛苦。想蘇小鄉親,三生許認,試聽深篁幽語。(原注:「河東君原楊氏,小字影憐,盛澤人。」) 更有一趣味之事,即牧齋與縆雲詩之關係。請略論之。牧齋於《列朝詩集》中選錄松圓縆雲詩八首全部不遺一篇,其注意此詩,自不待言。今檢《有學集》玖「戊戌新秋日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為賦十絕句」(寅恪案,吳巽之名士權。見汪然明春星堂詩集三西湖韻事「雪後吳巽之集同社邀鄒臣先生探梅聞笛」詩,附吳士權次韻。又閔麟嗣纂黃山志伍藝文門載吳士權「別湯泉小劄」云:「今來故鄉。」然則巽之乃徽州人,與程孟陽為同鄉也。)云: 長日翻經懺昔因,西堂香寂對蕭晨。 前塵影事難忘卻,只有秋風與故人。 斷楮殘縑價倍增,人間珍賞若為憑。 松圓遺墨君應記,不是縆雲即送僧。(自注:「孟陽別妓有縆雲詩扇。」) 參錯交蘆黯淡燈,扁舟風物似西興。 每于水澗雲多處,愛畫袈裟乞食僧。 畫裡僧衣接水文,菰煙蘆雨白紛紛。 看他皴染無多子,只帶西灣幾片雲。 細雨西樓墊角巾,鬢絲香篆浄無塵。 如今畫裡重看畫,又說陶家畫扇人。 落葉蕭疏破墨新,摩挲手跡話沾巾。 廿年夜月秋燈下,無複停歌染翰人。 輕鷗柔櫓羃江煙,櫓背三僧企腳眠。 只欠渡頭麾扇叟,岸巾指點泛江船。 春水桐江訣別遲,孤舟搖曳斷前期。 可憐船尾支頤者,還似江幹招手時。 一握齊紈揚劫灰,封題鄭重莫頻開。 祇應把向西臺上,東海秋風哭幾回。(錢曾《有學集》詩注本「東」作「遼」。) 秋風廿載哭離群,泉路交期一葉分。 依約情人懷袖裡,每移秋扇感停雲。(此首錢曾注本為第貳首。其餘各首排列,依次順推。) 寅恪案,此十絕句甚佳。然欲知詩中所言之事實,則須取牧齋及孟陽兩人其他諸作參之,始能通解。《初學集》肆陸「游黃山記」序云: 辛巳春余與程孟陽訂黃山之遊。約以梅花時相尋于武林之西溪。踰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黃山之興少闌矣。徐維翰書來勸駕,讀之兩腋欲舉,遂挾吳去塵以行。(可參後論東山酬和集有關吳拭條。) 《列朝詩集》丁壹三程嘉燧小傳云: 辛巳春孟陽將歸新安。余先游黃山,訪松圓故居,題詩屋壁。歸舟抵桐江,推篷夜語,泫然而別。 《耦耕堂存稿》詩首載耦耕堂自序云: 庚辰春主人(寅恪案,「主人」指牧齋。)移居入城,餘將歸新安。仲冬過半野堂,方有文酒之燕。留連惜別,欣慨交集。且約偕游黃山,而餘適後期。辛巳春,受之過松圓山居,題詩壁上。歸舟相值于桐江,篝燈永夕,泫然而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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