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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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當時茂初年七十三,孟陽年七十二,彥深此年雖非如李程之老耄,然依張西銘侯廣成作詩賀其得雄言之,當是中年或中年以上。蓋侯忠節公全集肆賀彥深得雄詩之前一題,為「秦淮五日」後一題為「南州送子演婚」。侯氏以崇禎十一年春由南京司勳郎中升江西督學,赴南昌任所。綜合推之,彥深與河東君郊遊之時,其年齡亦非甚少可知。河東君崇禎九年丙子,年十九,素不畏冷,(見下論有美詩等。)沖寒郊遊至於日暮,本不足異。獨怪李程二老忍寒冒險,不惜殘年,真足令人欽服。更可笑者,河東君夙有「美人」之稱。「美人」與「嬋娟」二字有關,前第貳章已詳論之。松圓此詩中第伍句「煙花徑嫋嬋娟入」,實指美人,即河東君,殊非泛語。寅恪忽憶幼時所誦孟東野「偶作」詩(見全唐詩第陸函孟郊貳。)云: 利劍不可近,美人不可親。 利劍近傷手,美人近傷身。 道險不在廣,十步能摧輪。 情愛不在多,一夕能傷神。 檢縆雲詩第伍首有句云:「十夕閑窗歌笑聲」,然則松圓詩老獨不慮此「美人」「十夕」之「能傷神」耶? 後詩前已多所論及,茲不復贅。但詩題有「用佳字」之語,當是分韻賦詩。今日河東君原作已不可見,惜哉!此夕在崇禎九年丙子二月上浣,一年以前,正是河東君與臥子同居松江徐氏南樓之際。回憶當時春閨夜雨,睹景懷人,必甚痛苦。其情感絕不同于孟陽此詩結語之歡樂無疑。顧孟陽未必能察其內心耳。觀後來河東君賦金明池詠寒柳詞有「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等句,(全詞見下引。)則其聽春雨而傷懷抱,非出偶然,亦可證知矣。 茲有一問題即河東君何時改易姓名為柳隱?此點俟論臥子所刻《戊寅草》及其「上巳行」詩時詳之,暫不多贅。但縆雲詩第貳首「走馬台邊月又明」,第肆首「柳著鵝黃看漸生」及「不嫌晝漏三眠促」等句,似亦暗示河東君此時,即崇禎九年春間,已改易姓名為「柳隱」矣。夫河東君原姓楊,又有章台柳之故事,其改楊為柳,本極自然,不待多論。唯關於「蘼蕪」為字一點,則不得不略加考辨。(寅恪案,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一名然脂集,引古今談概云:「字蘼蕪。」但今檢文學古籍刊行社重印馮夢龍此書,未見王氏所引之文。鄧漢儀天下名家詩觀貳集附閨秀別卷柳因小傳云:「字蘼蕪。」似為較早之紀錄。)《牧齋遺事》(參用虞陽說苑本及古學叢刊本。)云: 一門生具腆儀,走幹僕,自遠省奉緘于牧翁。內列古書中僻事數十條,懇師剖晰。牧翁逐條裁答,複出己見,詳加論定。中有惜惜鹽三字,其出處尚待凝思。柳姬如是從旁笑曰,太史公腹中書乃告窘耶?是出古樂府。惜惜鹽乃歌行體之一耳。鹽宜讀行,想俗音沿訛也。牧翁亦笑曰,餘老健忘。若子之年,何待起予? 寅恪案,世人多喜傳誦此事,以為談助。不知河東君之調牧翁,牧翁遜詞解嘲,兩人之間皆有隱情,不便明言。後之讀《牧齋遺事》此條者,未必能通解也。容齋續筆柒「昔昔鹽」條,考辨精詳,牧齋自必約略記憶。河東君亦博涉書史,其能舉此條以對錢氏門生之問,固不足異。夫薛道衡昔昔鹽云:「垂柳覆金堤。蘼蕪葉複齊。」(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薛司隸集樂府。)玉台新詠壹古詩第壹首云:「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河東君既離去陳臥子,改姓為柳,其以蘼蕪為字,本亦順理成章之事。容齋之書考昔昔鹽甚詳,河東君溜覽及之,又所當然也。夫牧齋家富藏書,且多善本。其所見之本,必不止崇禎初年謝三賓馬元調所刻者,自不待言。至若河東君則情勢迥異。所見者,必是謝馬之本。其最初或即從幾社名士處。若不然,稍後亦可從嘉定唐叔達程孟陽諸老處,至遲更可從謝象三處得見謝馬所刻容齋此書也。今檢謝三賓刻容齋隨筆卷首馬元調紀事略云: 間以示玉繩周子,讀之盡卷。惘然曰:「古人學問如是,吾儕窮措大,縱欲留意,顧安所得書?又安所得暇日乎?」已而周子入翰林為修撰,寄語:「子今不患無書可讀矣。」周子謝不敏。報書:「吾則未暇,留以待子。」蓋戲之也。去年春,明府勾章謝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應手,屢欲散去。元調實董較勘,始謀翻刻,以寓羈縻。明府公遂為之序。複紀其重刻之故,以告我後人。嗟乎!二十年之間,曩時相與讀是書者,遭逢聖明,當古平章軍國之任。元調獨窮老不遇,啜粥飲水,優遊江海之濱,聊以整頓舊書為樂事。曾不得信其舌而奮其筆,何托落之甚也。上有稷卨,下有巢由,道並行而不相悖,均之為太平之象,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崇禎三年三月朔,嘉定馬元調書于僦居之紙窗竹屋。 寅恪案,此刻本當即河東君所見者,其所關涉之二人,一為謝三賓,乃牧齋之情敵。俟後詳論。一為周延儒,即馬氏所謂「玉繩周子」,乃牧齋之政敵。周氏事蹟及牧齋閣訟始末,詳見史籍,茲不必述。據陳盟崇禎閣臣年表,延儒初次為相,其時間自崇禎二年十二月至六年六月。則謝馬兩氏校刻馮氏書時,正周氏當國之日。馬氏盛稱周氏之美,當為牧齋所不喜。牧齋平生豁達大度,似頗有宰相之量。獨於閣訟一事,則憤激不堪,頗異其平日常態。如鄭方坤本朝名家詩鈔小傳上東澗詩鈔小傳云: 其平生所最抱恨者,尤在閣訟一節。每一縱談及之,輒盛氣坌湧,語雜遝不可了。 可以為證。然牧齋之對待政敵,殊有前後之分別。于溫體仁則始終痛恨,于周延儒,則周氏第壹期為相,與溫氏鉤連,即閣訟有關之時期,遂亦怨之。及周溫俱罷相,溫又先死,牧齋乃欲利用玉繩,冀其助己,稍變前此態度。後因周氏阻其進用,遂更痛恨。綜觀前後,雖有異同,但錢周兩人終是政敵,而于閣訟一端,尤為此事之關鍵也。至於男女間之問題,牧齋固不甚注重。然亦非全不介意。觀其曾隱諱河東君與陳臥子程孟陽關係中最親昵之事件,即可推知。故謝柳之問題,應亦有類似之處。此政敵情敵兩點,為河東君所夙知,故兩人于此微妙之處,皆心知其意,不肯道破。後人因此記載,遂以為牧齋真如師丹之老而健忘及河東君之博聞強記者,此真黃山谷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者也。 又牧齋尺牘貳與毛子晉第壹三通云: 昔昔鹽記得升庵詩話中有解。老學昏忘,苦不能記。問何士龍[雲]當知之。 或疑《牧齋遺事》所載一段故事,即由此劄衍變而成者,亦殊有可能。今檢升庵合集壹肆肆詩話中,確有此條。可見牧齋之記憶力老而不衰,非師丹之比,於此得一例證。其記憶既如此之強,豈不記有宋代洪邁之容齋隨筆,而僅舉本朝楊慎之升庵詩話。且屬其轉問何雲耶?鄙意牧齋深惡周延儒。容齋之書,乃由謝馬二氏希迎玉繩之旨,重刻傳播,盛行一時,此點上已論及。牧齋之故意避而不言洪書,轉作遜詞以謝毛氏者,與前引笑答河東君之語,其用意正複相同也。附識於此,以供參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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