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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其五云:

  十夕閑窗歌笑聲。綠苔行跡見塵生。
  亂飛花片渾亡賴,(《列朝詩集》「亡」作「無」。)微露清光猶為明。
  豔曲傳來還共和,新圖看去不多爭。
  遙知一水盈盈際,獨怨春風隔送行。

  其六云:

  昨夜風前柔櫓聲,無情南浦綠波生。
  飛花自帶歸潮急,落月猶懸宿舸明。(《列朝詩集》「落」作「殘」。)
  泖色曉分婁苑盡,人煙暗雜語溪爭。
  春雲倏忽隨春夢,難蔔燈花問遠行。

  寅恪案,此兩首雖俱述河東君離去嘉定事,但第伍首言河東君以詩留別,不及送行。第陸首則泛論河東君歸程也。前首有「亂飛花片渾亡賴」,後首有「飛花自帶歸潮急」,故知河東君去時必是飛花時候。韓君平「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見全唐詩第肆函韓翃三。)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九年清明為二月廿九日。然則河東君之去嘉定,乃在是年二月下旬。縆雲詩第柒首「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爭」亦可參證也。

  第伍首「十夕閑窗歌笑聲」句,非謂河東君連續十夕留宿其家。不過如正月十一十二夜兩夕及二月上浣同雲娃雨燕達曙一夕之例,即縆雲詩第壹首「香縱反魂應斷續」之意也。第伍句「豔曲傳來還共和」之「豔曲」,疑即是遣人送詩告別之作,而縆雲詩乃次此詩之韻。既有「共和」一語,則嘉定諸老中,除孟陽外,當尚有他人和詩,惜河東君原作及他人和篇,皆不可見矣。(寅恪偶檢徐康前塵夢影錄下,「先叔父鴻寶至平橋書肆小憩」條云:「書賈出河東君詩四本,卷帙甚薄,丹黃殆徧,系河東君手錄底本。中有與松圓老人倡和,及主人紅豆詩甚多。」徐氏所言,或為河東君選錄底本,未必是游嘉定時之作品也。俟考。)

  第陸句「新圖看去不多爭」之「新圖」,當即孟陽此時新繪縆雲詩扇上河東君之像。「不多爭」者,謂相差無幾。今世所傳河東君畫像,自顧雲美後,亦頗不少。但皆非如松圓所畫者,對人對景直接摹寫之真能傳神,又不待言也。第柒第捌兩句依孟陽之意,謂河東君怨其不來送行,竊恐適得其反。蓋河東君獨往獨來,雖其特性,然亦視情誼而有區分。如陳臥子於崇禎八年秋深,由松江送其赴盛澤鎮,至武塘始別去,可以證知。此次之離嘉定,則不欲諸老相送,恐非遵孔子「老者安之」之義。不過畏松圓諸人,臨別之際,依戀不舍,情態難堪。故出此策,以避煩擾耳。龔自珍「袁浦別妓」詩(見定盦文集補「己亥雜詩」中之「寱詞」。)云:

  金釭花盡月如煙。空損秋閨一夜眠。
  報道籹成來送我,避卿先上木蘭船。

  此為男避女送行之辭,與柳程此次之事相反,但依第陸首「落月猶懸宿舸明」句,可知河東君亦避孟陽,先上木蘭船也。

  第陸首「泖色曉分婁苑盡,人煙暗雜語溪爭」一聯之「泖」「婁」及「語溪」,乃指河東君由嘉定返江浙交界之盛澤鎮,舟行所經松江嘉興之地名。(見嘉慶一統志捌貳江蘇松江府壹「泖湖」條及同書貳捌陸浙江嘉興府壹「語兒溪」條並浙江通志壹壹山川門三「語兒溪」條。)第柒句用範致能詞「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之語。(見范成大石湖詞秦樓月詞。)第捌句用郭彥章鈺送遠曲「歸期未定須寄書,誤人莫誤燈花蔔」之句。(見顧嗣立元詩選初集辛靜思集。)與第三首「夜燭燈前太喜生」句,一喜其來,一念其去,兩相對映也。

  其七云:

  夜半空階細雨聲,曉寒池面綠萍生。(佩文韻府引此詩「曉」作「晚」。)
  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閒愁欲到明。
  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爭。
  茫茫麥秀西郊道,不見香車陌上行。

  其八云:

  閑坊歸處有鶯聲,白髮傷春淚暗生。
  無計和膠黏日駐,枉拌不睡泥天明。
  千場綠酒雙丸瀉,一朵紅籹百諡爭。(寅恪案,此一聯用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貳肆「贈段七娘」七絕「千杯綠酒何辭醉,一面紅妝惱殺人。」二句。又上句可參第三首所引杜工部「獨酌成詩」五律。)
  不見等閒歌舞散,風前化作彩雲行。

  寅恪案,此兩首皆松圓自述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二月末落花時節,離去嘉定後,其單相思之苦痛,並追憶前此河東君留宿其家之事也。

  第柒首「夜半空階細雨聲。曉寒池面綠萍生。」禮記陸「月令」云:「仲春之月,萍始生。」孟陽此年有「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歸,雨燕達曙」詩云:「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即指此次郊遊踏青,留宿其家之事。同一聽雨,昔樂今愁,所以續以「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閒愁欲到明」一聯也。此次踏青之地,不知在何處,但必在近郊無疑。當時孟陽移居西城,或即第柒句所謂「西郊」者耶?第伍句「三月天涯芳草歇」之「芳草」,或即指踏青詩「天粘碧草度弓鞵」之「碧草」歟?

  第捌首「閑坊歸處有鶯聲」,當是追憶崇禎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留宿其家,歡歌醉餘徘徊寺橋之事。(見前。)此寺橋即西隱寺之寶蓮橋,後來孟陽改其名為聽鶯橋者。此次河東君留宿其家,實為柳程兩人交誼之頂點。故以此事作縆雲詩之總結。然今日吾人讀至「一朵紅籹百諡爭」之句,不禁為之傷感,想見其下筆時之痛苦也。平心而論,河東君之為人,亦不僅具有黃金百鎰者,所能爭取。觀謝象三不能如願之事,可以證知。若孟陽心中獨以家無百鎰,不能與人競爭為恨,則未免淺視河東君矣。

  松圓完成縆雲詩八首,大約在崇禎九年三月暮春。前已考論。河東君離去嘉定在是年二月末,此次來嘉定除上論諸詩外,孟陽尚有二詩與之有關,茲迻錄於後。

  「[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遊,次茂初韻」云:

  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舍此欲何之。
  陶情供具衰年樂,送老生涯畫史癡。
  地僻扶攜窺粉黛,林深枕藉共糟醨。
  祗傳吹角城頭早,秉燭留歡每恨遲。

  「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歸,雨燕達曙。用佳字」云:

  客來蘭氣滿幽齋,少住春遊興亦佳。
  霞引穠桃褰步障,天粘碧草度弓鞵。
  煙花徑嫋嬋娟入,山水亭孤竹肉諧。
  醉愛雨聲籠笑語,不知何事怨空階。

  寅恪案,前詩題中之李茂初,上已屢論,今不更贅。惟沈彥深本末尚未述及,茲略考之。嘉定縣誌壹捌孝義傳沈宏祖傳(參侯忠節公全集肆「次張西銘翰林韻,賀沈彥深得雄」二首。)云:

  沈宏祖字彥深,高才博學。崇禎壬午奉文改兌漕米。申荃芳等赴闕上書,疏出宏祖手。嘗佐有司賑荒,民得實惠。

  孟陽詩「貯得瑤華桃李時,尋花舍此欲何之」者,意謂此時正貯得豔如桃李,絕代名花之河東君,更何必往他處尋花乎?非謂正月嚴寒之時,桃李花開也。「尋花」一辭,可參上論孟陽祭李茂初文。第肆句「畫史癡」之語,孟陽以能畫而癡絕之顧虎頭自比,固亦確切。但未具顧氏棘針釘鄰女畫像之術,以釘河東君之心,殊為遺憾也。(見晉書玖貳顧愷之傳。)此詩下半四句謂與李沈諸人擁護河東君傍晚時郊外野餐,深恨城門將閉,不得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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