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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及李義山詩集上「杜工部蜀中離席」七律云:

  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
  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
  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

  之出典。松圓句「中年」乃「中年以來」之省略,即王右軍所謂「年在桑榆」之義。否則,唐李程諸老中,是時叔達年八十四,茂初年七十一,孟陽年七十,皆不得以杜少陵「飲中八仙歌」中「宗之瀟灑美少年」相況,明矣。(見杜工部集壹。)儻嚴格解釋安石「傷於哀樂」之語,則「哀樂」二字乃複辭偏用,僅是「哀」之意,非與「樂」為對文。「傷於哀樂」者,困於哀感之謂,絕不與喜樂之「樂」相關涉也。此複辭偏用之義,松圓同時之通儒顧炎武自能知之,未可以是苛責藝術家之程嘉燧也。

  又松圓此詩與玉溪生擬杜七律關係密切,他不必論,即就兩詩同用一韻,可以推知。玉溪生詩題意旨本為送別,想當日河東君亦擬於七夕不久以後,歸返松江。在此旬日之宴飲,皆可以「離席」目之。由是推論,義山詩中「晴雲」「雨雲」俱藏河東君之名,「卓文君」之放誕風流亦與河東君類似,暗借此詩辭意,以影射河東君,頗為適合。至「醉客」則當是練川諸老,而「醒客」恐非河東君莫屬。蓋諸老此夕俱已心醉酒醉,獨河東君一人,則是「神仙賓客」之人間織女,大有三閭大夫「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也。此首第陸句用李太白「寄遠」十一首之十一「美人美人兮,歸去來。莫作朝雲暮雨飛陽臺」,及「出妓金陵子呈盧六」四首之一「何似陽臺雲雨人」句。第柒句複用太白「示金陵子」詩「謝公正要東山妓,攜手林泉處處行」之語。(俱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貳肆。並可參上論第肆句所引李太白「憶東山」詩。)孟陽以金陵子比河東君,固頗適切。但終不免生吞活剝之誚。至東山之謝安石,孟陽自無此資格。若指周念西,則亦頗適當。在松圓賦此詩之際,原不料及別有一東山謝安石之錢探花與河東君結緣。然則,孟陽此句非河東君前日之舊史,乃後來之預讖耳。一笑!第捌句則出韓退之「醉贈張秘書」五古(見全唐詩第伍函韓愈貳。)其詩中一節云:

  長安眾富兒,盤饌羅膻葷。
  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
  雖得一餉樂,有如聚飛蚊。

  夫當日練川諸老之「解文字飲」,吾人自無異議。但唐程乃嘉定貧子,其款待河東君之宴席,當如松圓自述之「蔬筍盤筵」,(見上引「過張子石留宿」詩。)而非長安富兒之「盤饌膻葷」。吾人於此亦無異議。雖松圓借取韓句,聊以自慰自豪,然寒酸之氣,流露紙背,用此自卑情緒,賦「伎席」,「豔詩」,今日讀之,不覺失笑也。

  其八云:

  幾株門柳一蟬吟,款夕幽花趁夕陰。
  令我齋中山岫響,知卿塵外蕙蘭心。
  瑤林回處宜邀月,秋水湛時最賞音。
  絜榼便追逃暑會,天河拌落醉橫參。

  寅恪案,孟陽「今夕行」序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為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複過余成老亭。酒酣乘月納涼舍南石橋上,絲竹激越,賞心忘疲,因和韻作此。

  據此頗疑朝雲詩最後一首,即述崇禎七年七月十二夜河東君如萼綠華之降羊權家,而降松圓西城寓所之事。此首與「今夕行」雖同述一事,但「今夕行」乃和叔達「七夕行」韻之作,此首則孟陽自誇其稀有之遭遇,特賦七律紀之,並以完成此朝雲一段因緣也。此首第貳聯上句用傅休奕「又答程曉」詩「洪崖歌山岫」之語。(見漢魏百三名家集傅鶉觚集。)應是河東君當時在成老亭歌唱,故松圓賦此。下句疑借用玉溪生「荊門西下」詩,「蕙蘭蹊徑失佳期」之意。(見李義山詩集上。)但松圓於此,竟用「卿」字。考《世說新語》惑溺類云:

  王安豐婦常卿安豐。安豐曰,婦人卿婿,於禮為不敬。後勿複爾。婦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遂恒聽之。

  夫明末清初之時,能「卿」河東君者,周文岸姑置不論。錢受之則自崇禎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後,始正式取得此資格。觀《有學集》貳秋槐詩支集附錄河東君和牧齋「人日示內」詩二首之二,其末句云:「不唱卿家緩緩吟。」據此可以證知河東君實以安豐縣侯夫人自命。孟陽乃一窮酸之山人,豈有封侯夫婿之骨相耶?至若其他諸人,如宋轅文陳臥子李存我等,雖皆與河東君為密友,然猶未備此條件。孟陽於此,可謂膽大于姜伯約矣。宜乎牧齋選詩,痛加刪削也。第貳聯上句之「瑤林」,似謂朝雲詩第陸首「青林隱隱數蓮開」之「青林」。或即指孟陽「贈西鄰唐隱君」詩,第壹句「西家清池貫長薄」之「長薄」,亦未可知。下句疑指橋下及船邊照影之秋波也。

  此首第柒句之「絜榼」恐與今夕行「南鄰玉盤過(送)八珍」句有關。此夕想程唐諸老各自分備殽酒,以宴萼綠華。至第捌句結語用龍城錄趙師雄羅浮夢事。「月落參橫」之時,嘉定城門必不能開啟通行。豈河東君在此數夕之間,不居寓城外,而留宿于叔達寓園耶?孟陽今夕行序謂「十二夜複過余成老亭」,恐此夕河東君之過成老亭,未必一人獨來,叔達當亦伴行。若此揣測不謬,則成老亭之命名,本用杜詩「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之典,(見杜工部集三「寄贊上人」五古。)程唐「二老」是夕真可謂風流之至,不負此亭之名矣。

  論朝雲詩八首既竟,頗覺松圓生呑活剝杜詩原句太多。今寅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戲集唐人成句為七絕一首,以博讀者一笑。

  詩云:

  霸才無主始憐君。(溫飛卿「過陳琳墓」。寅恪案,「君」指河東君。從顧雲美河東君傳之先例也。)
  世路干戈惜暫分。(李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寅恪案,陳臥子於崇禎七年,即程松圓賦朝雲詩之年,其為河東君作「早梅」詩云:「干戈繞地多愁眼。」)
  兩目眵昏頭雪白,(韓退之「短燈檠歌」。)
  枉拋心力畫朝雲。(元微之「白衣裳」二首之二。)

  《耦耕堂存稿》詩「今夕行」並序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為楊朝賦七夕行。十二夜複過余成老亭。酒酣,乘月納涼舍南石橋上,絲竹激越,賞心忘疲,因和韻作此。(此序上文已引。茲為解釋便利,故重迻錄。)

  七夕之夕明河新。飛來烏鵲填河津。
  今夕何夕織女降,南鄰玉盤過(送)八珍。
  彩雲翩躚入庭戶,明月自與幽人親。
  李謩賀老並同舍,彈絲吹竹無昏辰(晨)。
  一聲裂石眾嘩寂,四筵不勞錄事瞋。
  白頭當場自理曲,向月吹簫教玉人。
  玉人羽衣光翯翯,似有霓裳來碧落。
  香霧寒生半臂綃,暗塵襟解羅襦縛。
  玉指參差送夜光,雲鬟娿媠聞宵柝。
  只雲三萬六千是(日),莫惜顛狂且行樂。

  寅恪案,孟陽此詩與朝雲詩第捌首同述一事,前已論及。此詩乃和叔達七夕行韻之作,不過唐氏所賦為崇禎七年河東君在其寓園遊宴之經過。孟陽此詩,則雖和唐韻,而所言乃七夕後五日,即十二日之夜,河東君過其家之事。唐程兩詩,雖同體同韻,其內容應有互異之點。今既不得見唐氏七夕行,取以相發明,姑止就程氏今夕行略加論釋,自必不能滿意,須更詳考。至叔達七夕行乃用少陵「麗人行」之韻。(見杜工部集壹。)所以如是者,疑別有寓意,因河東君夙稱「美人」。「麗人」即「美人」。子美此詩題所謂「麗人」,指楊氏諸姨而言。「楊」複河東君之姓也。孟陽今夕行之命名,本出少陵原題。其第三句「今夕何夕」,亦與杜詩第壹句相同。(見杜工部集壹「今夕行」。)但此皆表面之解釋,非真知孟陽用意所在者。頗疑松圓實用詩經唐風綢繆篇「今夕何夕,見此粲者」之典。據朱子集傳「粲,美也。此為夫語婦之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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