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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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列朝詩集》丁壹三松圓詩老程嘉燧小傳云: 孟陽讀書不務博涉,精研簡練,采掇菁英。晚尤深老莊荀列楞嚴諸書,鉤纂穿穴,以為能得其用。其詩以唐人為宗,熟精李杜二家,深悟剽賊比儗之繆。七言今體,約而之隨州。七言古詩,放而之眉山。此其大略也。 寅恪案,牧齋于孟陽推崇太過,招致當時及後世之不滿。茲以不欲廣涉,故不具論。但謂松圓晚年尤深于楞嚴及熟精李杜二家,深悟剽賊比儗之繆,則於此不得不置一言。觀朝雲詩及今夕行,其剽賊比儗杜少陵之「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及「麗人行」,可謂至矣。牧齋何能逃阿私所好之譏乎?獨此詩第柒捌兩句,乃混合楞嚴及維摩詰兩經之辭義,以楞嚴之「天魔」,為維摩之「天女」,造語構思,殊覺巧切。牧齋謂其晚深楞嚴,鉤纂穿穴,以為能得其用者,似或可信歟?全祖望鮚埼亭外集三三「錢尚書牧齋手跡跋」云: 第二幅云:「劫灰之後,歸心佛乘,急欲請書本藏經,以供檢閱。聞霍魯齋作守道,(寅恪案,《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霍達傳略云:「霍達陝西武功人。順治八年授浙江嘉湖道。十年遷太僕寺少卿。」及商務重印李衛嵇曾筠等修浙江通志壹貳壹分巡嘉湖道欄載:「霍達字魯齋,陝西人。順治八年九年任。」故牧齋作此書之時間,得以約略推知。又王昶明詞綜拾錄魯齋意難忘「雨夜」詞一首,可供參證。)此好機緣,春夏間欲往訪之。兄過嘉禾,幸為商地主,不至棲棲旅人也。內典可更為一搜訪。」嗚呼!望塵幹索,禪力何在?不覺為之一笑。 寅恪案,牧齋之禪力,固不能當河東君之魔力,孟陽之禪力,恐亦較其老友所差無幾。吾人今日讀松圓此詩並謝山此跋,雖所據論者有別,然亦不覺為之一笑也。至楞嚴經,寅恪十余歲時,已讀牧齋所作之蒙鈔,後數年,又於紹氏見一舊本蒙鈔,上鈐牧齋印記,亦莫辨其真偽。近數十年來,中外學人考論此經者多矣。大抵認為偽作。寅恪曩時與鋼和泰君共取古今中外有關此經之著述及乾隆時滿蒙藏文譯本參校推繹。尤注意其咒文,是否複元後,合于梵文之文法及意義。因此得一結論,即此經梵文音譯之咒心,實非華人所能偽造。然其前後諸品,則此土文士摭取開元以前關於阿難摩鄧伽女故事譯文,融會而成。故咒心前後之文,實為偽造,非有梵文原本。譬如一名畫手卷,畫雖是真,而前後題跋皆為偽造。由是言之,謂此經全真者,固非。謂其全偽者,亦未諦也。當寅恪與鋼君共讀此經之時,並偶觀尚小雲君演摩登伽女戲劇。今涉筆及此,回思前事,又不覺為之一歎也。 複有可注意者,此詩第陸句,若果如《列朝詩集》作「助清」,則亦可通。才調集三韋莊「憶昔」詩云: 昔年曾向五陵游,子夜歌清月滿樓。 銀燭樹前長似晝,露桃花裡不知秋。 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 今日亂離俱是夢,夕陽唯見水東流。 然則端己「子夜歌清月滿樓」句,即孟陽「助清弦管鬥玲瓏」句之出典注腳也。今姑不論松圓之詩本何字,但讀者苟取孟陽並端己所作兩詩連貫誦之,則別有驚心動魄之感焉。蓋河東君此次嘉定之遊,在崇禎七年甲戌暮春至初秋之時間,升平歌舞,猶是開元全盛之日,越十年而為弘光元年乙酉,其所宴遊往來之地,酬酢接對之人,多已荒蕪焚毀,亡死流離,往事回思,真如隔世矣。茲不廣征舊籍,止略引痛史第壹壹種朱九初嘉定縣乙酉紀事之文於下,以見一斑。 朱子素「嘉定縣乙酉紀事」略云: [弘光元年乙酉閏六月二十一日]南翔鎮獲[須]明征妻子,斬割屠裂,一如明征,而南翔複有李氏之禍。李氏自世廟以來,蟬聯不絕。其裔孫貢士李陟年少有雋才,知名當世。就鎮中糾合義旅,號匡定軍,未就,裡兒忌之,聲言李氏潛通清兵,因群擁至門。陟與其族杭之等自恃無他腸,對眾嫚罵自若。市人素畏李氏,恐事定後,陟等必正其罪,佯言搜得奸細。李氏無少長皆殺之,投屍義塚,縱犬食其肉,慘酷備至。 [七月初四日]城之初破,[李]成棟尚在城外小武當廟中。辰刻乃開門入,下令屠城。約聞一炮,即封刀。時日晷正長,日入後,始發炮,兵丁遂得肆其殺掠。家至戶到,雖小街僻巷,無不窮搜。刀聲砉砉然,達於遠邇。乞命之聲嘈雜如市,所殺不可數計。其懸樑者,投井者,斷肢者,血面者,被斫未死,手足猶動者,狼藉路旁,彌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數千百人。三日後,自西關至葛隆鎮,浮胔滿河,舟行無下篙處。白膏浮於水面,岔起數分。婦女寢陋者,一見輒殺。大家閨秀及民間婦有美色者,擄入民居,白晝當眾姦淫,恬不知愧。疁俗雅重婦節,其慘死者無數。然亂軍中,姓氏不傳矣。 初六日成棟還兵太倉。成棟拘集民船,裝載金帛子女及牛馬豕等物三百餘艘而去。 二十七日太倉賊浦嶂以土兵入縣,再屠其城,城內外死者無算。嶂日夜與兵丁共分財物,並括取民間美色及機榻屏障等物,滿載歸婁東,於是疁中貧富悉盡。 是役也,城內外死者約凡二萬餘人。其時孝子慈孫,貞夫烈婦,才子佳人,橫罹鋒鏑,尚不可勝紀。謂非設縣以來,絕無僅有之異變哉! 嗚呼!後金入關渡江,其殺戮最慘之地,揚州而外,似應推嘉定。鮑明遠蕪城賦(見文選壹壹。)在文選中,列於遊覽一類。河東君之於嘉定,亦可謂之遊覽也。其平生與幾社勝流交好,精通選學。弘光乙酉嘉定屠城之役,翠羽明璫與飛絮落花而同盡。河東君起青瑣之中,(見《戊寅草》所載臥子序。)躋翟茀之列,(見牧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小舟夜渡惜別而作」第伍首第柒捌兩句。)聞此慘禍,眷念宗邦,俯仰身世,重溫參軍之賦,焉得不心折骨驚乎?但或可稍慰者,即當日寓疁相與游宴之諸老,則唐叔達卒于崇禎九年丙子(見嘉定縣誌壹玖文學門唐時升傳。)李茂初卒於崇禎十年丁醜三月。(見《耦耕堂存稿》文上「祭李茂初」文。)程孟陽卒於崇禎十六年癸未十二月。(見《列朝詩集》丁壹三松圓詩老程嘉燧小傳。)皆已前死。故得免於身受目睹或聞知此東南之大劫。亦可謂不幸中之大幸矣。 其五云: 城晚舟回一水香,被花惱徹只顛狂。 蘭膏初上修蛾睩,(《列朝詩集》「睩」作「綠」非。)粉汗微消半額黃。 主客琅玕情爛熳,神仙冰雪戲迷藏。 誰能載妓隨波去,長醉佳人錦瑟傍。 寅恪案,此首當是述諸老邀約河東君遊宴嘉定城內之名園,以城門須扃閉於不甚晚之時間,不能盡興作長夜之飲,不得已乘舟共返南門外之寓所,因有柒捌兩句之感歎也。此次作主人者為誰,頗難考知,但所遊宴城內之名園,疑即前論隱仙巷之孫元化園。關於嘉定無兩薖園一端,已詳考辨,茲不更論。此詩第三句「蘭膏初上修蛾睩」者,楚辭招魂:「蘭膏明燭,華容備些。」王逸注云: 言日暮游晏,然香蘭之膏,張施明燭,以觀其鐙錠,雕鏤百獸,華奇好備也 及「蛾眉曼睩,目騰光些。」王逸注云: 言美女之貌。蛾眉玉貌,好目曼澤,時睩睩然視,精光騰馳,惑人心也。 蓋孫氏園在城內,上燈之際,城門不久將閉,故主客不能盡興,廢然而返城外也。松圓用宋玉之辭,王逸之解,甚適切當日之情景。噫!緬想嘉定諸老此時皆已「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惜無弟子為作「招魂」,「複其精神,延其年壽」。殊可謂天壤間一大恨事矣。此詩第伍句「主客琅玕情爛熳」之語,乃合用杜工部集玖「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得寒字」詩末二句「主人情爛熳,持答翠琅玕」而成。或謂孟陽此句用李太白「寄遠」十一首之十一「朝共琅玕之綺食」句,(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貳肆。)謂當日主客宴集之盛況也。又或謂孟陽用張衡詩「美人贈我金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之典。(見文選貳玖張平子四愁詩之二。)蓋「美人」為河東君之號,當時之「今美人」必有酬酢諸老之篇什,而孟陽乃以解佩之意目之,堪稱大膽。平子詩中有「玉盤」之語,松圓或借用以述邀宴之意,亦即其所作今夕行「南鄰玉盤過(送)八珍」之「玉盤」。(見下論「今夕行」。)且杜工部集壹貳「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詩,有「竹裡行廚洗玉盤」之句,尤與此時情事符合也。 若此解釋非是者,則或用杜少陵詩「留客夏簟清琅玕」之典。(見杜工部集玖「鄭駙馬宴洞中」詩。)「琅玕」二字,乃指竹簟而言。蓋時當夏季,孫氏園內,樓館之中,當備此物。果爾,則納涼之意,既可與此詩第肆句「粉汗」之辭相關應,而第陸句「神仙冰雪戲迷藏」,亦謂當日河東君于孫氏園竹林中作此遊戲也。由是推之,則此詩第貳聯上下兩句,俱指天然之竹及竹之製成品,意義更較通貫。此等解釋雖迂遠,但亦可備參考,故並錄之。至此園主人孫元化,於明清之際,與火器炮彈有關,前引嘉定縣誌軼事門趙俞之說,已痛哭言之矣。嘉定以區區海隅下邑,舉兵抗清,卒受屠戮之禍。其攻守兩方之得失,又系於炮銃彈藥之多寡強弱。然此端豈河東君與諸老當日遊宴此園酬酢嬉娛之際,所能夢想預料者耶?茲略引載記之文於下,聊見趙氏所言,易世之後,猶有未竟之餘慟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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