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四一


  及嘉定縣誌貳拾僑寓門程嘉燧傳略云:

  善畫山水,筆墨飛動。書法清勁拔俗,時複散朗生姿。

  然則河東君於歌曲點拍,必就孟陽,有所承受。至其書法,顧雲美河東君傳雖雲為陳臥子所教。然臥子筆跡,寅恪未見,無從證實。河東君「楷法瘦勁」,(見《耦耕堂存稿》詩下「次牧老韻,再贈河東君。用柳原韻」詩,孟陽自注。)是否更受松圓作書「清勁拔俗,時複散朗生姿」之影響,以無確據,亦未敢臆斷也。

  其二云:

  城頭片雨浥朝霞,一徑茅堂四面花。
  十日西園無忌約,千金南曲莫愁家。
  林藏紅藥香留蝶,門對垂楊暮洗鴉。
  揀得露芽纖手瀹,懸知愛酒不嫌茶。

  寅恪案,此詩前四句,上已論證,茲不復贅。後四句「垂楊」之「楊」及「愛酒」之「愛」,是否暗指河東君姓名而言,姑不必考辨,唯七八兩句則應是當時當地之本事也。本草綱目三陸「山茶」條云:「[李]時珍曰,其葉類茗,又可作飲,故得茶名。」又引格古論云:「花有數種,寶珠者,花簇如珠,最勝。」及周憲王救荒本草云:「山茶嫩葉煠熟水淘可食,亦可蒸曬作飲。」可與前引嘉定縣誌薖園條云:「寶珠山茶,百餘年物。」互相參證。斯尤足為河東君此次遊嘉定寄寓薖園之確據,並得藉是窺見當日河東君之閒情逸致矣。至河東君愛酒一端,詳見前論臥子集楊姬館中詩,於此可不具論。

  其三云:

  林風卻立小樓邊,紅燭邀迎暮雨前。
  潦倒玉山人似月,低迷金縷黛如煙。
  歡心酒面元相合,笑靨歌顰各自憐。
  數日共尋花底約,曉霞初旭看新蓮。

  寅恪案,此首乃述河東君檀園遊宴之實況也。「小樓」當指檀園中之「山雨樓」。此樓之命名,當取義于許用晦「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句。(見才調集柒許渾「咸陽城東樓」七律。)松圓「林風」,「暮雨」等語,足為旁證。第壹聯上句與第貳聯上句相關,言河東君之醉酒。第壹聯下句與第貳聯下句相關,言河東君之唱曲。且暗以杜秋娘目河東君。蓋「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乃「金縷衣」曲辭中之語,與「低迷」,「黛煙」及「歌顰」諸辭相證發也。七八兩句乃指松圓等早起與河東君共看檀園芙蓉沜中新荷之本事。南翔鎮志壹壹園亭門檀園條附李元芳「清晨獨過檀園觀荷」七律云:

  新荷當晝便含光,要看全開及早涼。
  帶露愛紅兼愛綠,迎風憐影亦憐香。
  林深鳥宿聲還寂,水漲魚遊隊各忙。

  寅恪案,茂初此詩題中之「清晨」並詩中之「新荷」,「迎風」,及「愛紅」,「愛綠」,「憐影」,「憐香」等辭,皆可與松圓詩語及河東君之名相印證。茂初此律似即為松圓此詩同時之作。但茂初詩題中「獨過」二字,不知是否指諸老及河東君「數日共尋花底約」外之別一次,抑或實與諸老及河東君共同遊賞,而於僧筏緇仲諸侄輩有所不便,特標出一「獨」字,以免老伯父風流本事之嫌耶?觀孟陽此詩所述,乃諸老與河東君在檀園山雨樓中晚宴,酣飲達旦,如史記陸陸滑稽傳淳於髠傳所謂「長夜之飲」者。次日清晨詩老名姝徹夜不寐,餘興未闌,同賞樓前沜中之新荷,亦極自然之理,不過此為一次之事。既得新荷宜於侵晨觀賞之經驗,故遂有數日共尋之約歟?夫老人少寐,侵晨即起,乃生理情況所致,本不足異。但妙齡少女如當日年僅十七歲之河東君,轉不似玉溪生所謂「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者,(見李義山詩集上「為有」七絕。)則由其生性若是,非勉強早起,追逐諸老作此遊賞也。關於河東君特喜早起一端,可參散見前後論述臥子詩詞中涉及河東君早起諸條,茲不更贅。

  其四云:

  邀得佳人秉燭同,清冰寒暎玉壺空。
  春心省識千金夜,皓齒看生四座風。
  送喜觥舩飛鑿落,(《列朝詩集》「鑿」作「錯」。)助情弦管鬥玲瓏。(《列朝詩集》「情」作「清」。)
  天魔似欲窺禪悅,亂散諸華丈室中。

  寅恪案,此首第壹句及柒捌兩句,足以證明是詩乃松圓自述邀約河東君夜飲于其所居之處,極歌唱酣醉之樂也。蓋河東君當日之游嘉定,程唐李輩必輪次遞作主人,以宴此神仙之賓客,斯乃白頭地主認為吳郡陸機對於錢塘蘇小所應盡之責任,如天經地義之不可逃避者。考孟陽此時其家實在嘉定西城。昔日慣例,城門夜必扃閉,時間過晚,非有特許,頗難通行。此首既無如第伍首「城晚舟回一水香」之句,複無第陸首「嚴城銀鑰莫相催」之語,則此次孟陽邀宴河東君夜飲,必不在其城內之寓所,可以推知。若在城外,恐舍張子石之杞園莫屬。亦即孟陽過張子石留宿詩及朝雲詩第壹首「出飲空床動涉旬」句等,所指言之事之地也。然此詩中無顯著之痕跡,姑記所疑,以俟更考。

  此首第壹聯上句可參縆雲詩第肆首「方信春宵一刻爭」句。其出處皆為東坡「春宵一刻值千金」之語。(見東坡續集貳「春夜」七絕。)玩味松圓語意,應指河東君而言。但當時珍惜春宵之心者,恐只是孟陽,而非河東君。松圓竟作此語,何太不自量耶?下句則頗為實錄,前引宋讓木秋塘曲序云:「坐有校書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凡所敘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據此可知河東君往往於歌筵綺席,議論風生,四座驚歎。故吾人今日猶可想見是夕杞園之宴,程唐李張諸人,對如花之美女,聽說劍之雄詞,心已醉而身欲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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