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三六


  同書同卷「題娛暉亭」四首(嘉定四君集中三易集,此題原為八首。)云:

  負郭家家水竹,殘春處處煙花。
  開尊欲棲鳥雀,舉網頻得魚鰕。

  春霽耰鋤劄劄。晝長棋局登登。
  行就南鄰酒伴,立談北寺歸僧。(寅恪案,「北寺」當指西隱寺。)

  風抝藤絲脫樹,雨餘柳絮為萍。
  閒居莫來莫往,小酌半醉半醒。

  鵲喜攜尊新客,魚迎散食小僮。
  岡腰暮靄凝碧,(寅恪案,此指紫萱岡。)水面殘陽漾紅。

  《耦耕堂存稿》詩卷中「贈西鄰唐隱君」詩云:

  西家清池貫長薄。中壘岑隅望青郭。
  仲長豈羨帝王門,樊須自習丘園樂。
  春前土菘美如玉,雨後露茄甘勝酪。
  鄰翁拾果換金錢,溪鳥銜魚佐杯勺。
  君家老兄山澤儒,詩文咳唾成璣珠。
  長篇短句雜謠詠,名(如?)君樂事世所無。
  山中舊業今烏有,十年衣食常奔走。
  歸來雖曰耦耕人,兒女東西不餬口。
  茅齋稻畦村巷東,花時招我鄰舍翁。
  今年春秋富佳日,藥闌芰沼連桂叢。
  安得逐君種魚翦韭仍披蔥,不願吹竽列鼎兼鳴鐘。

  寅恪案,牧齋言叔達「鋤舍後兩畦地,剪韭種菘」,可知其園圃,與居舍相連接,實為一地。其地乃位於嘉定縣城內之西北區。嘉定縣誌所載「唐時升宅」條,謂在北城。張抑齋詩謂在「北郭旁」。但同書「演武場」條及「西隱寺」條謂演武場及西隱寺俱在西城。蓋唐氏宅圃之位置,實在城內之西北區,故可言在北城,亦可言在西城也。孟陽崇禎五年春以後移居西城,作叔達兄弟之東鄰。(此據松圓崇禎七年甲戌所賦「贈西鄰唐隱君」詩,假定唐隱君為叔達之兄弟行,因而推得之結論。如唐隱君非叔達之兄弟行,則須更考也。又前引孟陽耦耕堂集自序云:「日夕與唐兄尋花問柳,東鄰西圃,如是者二年。」「東鄰」孟陽自指,「西圃」指叔達。斯亦孟陽所居實在叔達園圃東之一旁證也。又孟陽序中所謂「尋花問柳」疑別有含義耶?一笑!)又據孟陽今夕行「南鄰玉盤過(送)八珍」,(見下引此詩全文並附論。)則孟陽所居複在叔達宅圃之北,若詳確言之,則叔達實為孟陽之西南鄰,不過孟陽省去「西」字耳。

  昔人賦詠中涉及方位地望者,以文字聲律字句之關係,往往省略一字,如三國志伍肆吳書玖周瑜傳裴注引江表傳述黃蓋詐降曹操事云:「時東南風急。」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赤壁」七絕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鏁二喬。」蓋牧之賦七言詩,以字數之限制,不得不省「東南風」為「東風」。實則當時曹軍在江北,孫軍在江南,「東」字可省,而「南」字不可略。今裡俗「借東風」之語,已成口頭禪,殊不知若止借東風,則何能燒走曹軍。儻更是東北風者,則公瑾公覆轉如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詞所謂「灰飛煙滅」,而阿瞞大可鎖閉二喬於銅雀台矣。一笑!茲因考定孟陽與叔達居宅所在,附辨流俗之誤於此。博識通人或不以支蔓見譏耶?

  光緒修嘉定縣誌三拾第宅園亭門「薖園」條(參張承先南翔鎮志壹壹園亭門薖園條。)云:

  鶴槎山西。張崇儒辟。為程嘉燧宋玨輩觴詠之所。亭名招隱。植桂數十株。(南翔鎮志作「老桂四十株」。)寶珠山茶,百餘年物。

  程嘉燧詩:「秋月當門秋水深。岸花寂曆野蟲吟。西窗舊事人誰在,溪雨梧風夜罷琴。」(寅恪案,此詩見松圓浪淘集春帆壹三,題作「八月夜過魯生題扇」。)

  張承先南翔鎮志陸文學門張廷棫傳略云:

  張廷棫字子薪,兵部郎楙族子。工詩文,與李孝廉流芳,程山人嘉燧為友。族孫崇儒字魯生,築招隱亭,名流多過從觴詠,風致可想見雲。

  同書壹壹園亭門「薖園」條附楊世清「薖園耆英會詩序」略云:

  溪北三里張氏薖園在焉。中有招隱亭,植桂數十本,間以梅杏,環以翠筱,真幽人之居也。昔長琴山人雅與松園(圓)詩老長蘅先生輩善,時時過從,觴詠弗絕。所謂數十株者,固已幹霄合抱,偃蹇連蜷。花時一林黃雪,香聞數里。予時一寓目,竊歎前輩燕游,未覯此盛。予屢欲偕耆年過之,每屆花時,輒以他阻。[康熙三十年]己未秋閏乃得邀[柯]集庵[時]蓱庵諸老償宿願焉。

  光緒修嘉定縣誌三拾第宅園亭門「孫中丞元化宅」條云:

  西城拱六圖,天香橋。

  孫致彌「友人見訪,不識敝居」詩:「平橋叢桂近諸天。小巷垂楊記隱仙。雨過清池常貯月,雲深喬木不知年。抱琴人立香花外,洗硯僮歸草色邊。遲爾清尊同嘯詠,莫因興盡又回船。」原注:「橋因薖園叢桂得名,西有法華庵。」據此,則隱仙巷別有薖園,未詳誰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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