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
|
|
徐沁明畫錄伍云: 汪明際字無際,余姚人,占籍華亭。登鄉薦。畫山水,蒼涼歷落,筆致秀逸,以士氣居勝。 寅恪案,孟陽以新安人僑寓嘉定,雖早欲買田宅於練川,而未能成。(見松圓浪淘集總目「蓬戶卷四」目下注云:「[萬曆二十三年]乙未正月葬畢還吳,同孫三履和至梁宋間。[二十四年]丙申,[二十五年]丁酉,皆閒居,日從丘[子成集]張[茂仁應武]二丈,唐[叔達時升]婁[子柔堅]二兄晤言,有蓬戶詩。買田城南未成。」及「空齋卷五」載:「買田宅未成,戲為俚體」詩,首二句云:「城南水竹稱幽情,幾念還鄉買未成。」)故在崇禎五年春,移居西城以前,往往寄居友人別業。其在嘉定寓居之墊巾樓,亦略同于常熟拂水山莊之耦耕堂。耦耕堂之得名,已詳載於《初學集》肆伍耦耕堂記。墊巾樓之名,亦與此相同,實出孟陽友人所題,而非松圓所自名也。後漢書列傳伍捌黨錮傳郭太傳云: 嘗于陳梁間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為林宗巾。其見慕如此。 蓋孟陽以山人處士之身分,故可借林宗之故事以相比。若孟陽本人,似不應以此名自誇。至於汪無際後來由鄉薦,(寅恪案,光緒修嘉定縣誌壹肆選舉志科貢門舉人欄,萬曆四十六年戊午載有汪明際之名。)仕至員外郎,其在孟陽僦居之前,尚希用世,更不宜即以處士終身之林宗自況,亦甚明矣。然則此樓之名,豈汪氏特為松圓而命耶?俟考。複次,取松圓浪淘集總目「春帆卷十三」下注略云:「[萬曆四十年]壬子秋僦居城南墊巾樓,與唐子孟先同舍並居。[四十一年]癸醜冬宋比玉[玨]至。」並春帆集中「移居城南送李緇仲[宜之]鄉試,並寄[龔]仲和[方中]」,「墊巾樓中宋比玉對雪鼓琴」兩題,及「松寥卷十四」,「元日同唐孟先墊巾樓晏坐」。 又前引浪淘集首謝三賓序後附「庚午春莆陽宋瑴書于墊巾樓中」及孟陽耦耕堂集自序「[崇禎五年]壬申春二子移居西城」等語,綜合觀之,則知孟陽自萬曆四十年秋,至崇禎五年春,二十年間,其在嘉定,乃寄居汪無際城南之墊巾樓,而與崇禎五年春間以後所移居之西城寓所,非同一地,自與河東君嘉定之遊,不相關涉者也。蓋昔人「城南」一詞,習指城牆以外之南方而言,如辛氏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及孟棨本事詩情感類「博陵崔護」條,「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等,可為例證。孟陽習於舊籍成語,自故用此界說。至其所謂西城,則指城內之西部。由是言之,「城南」與「西城」,其間實有城牆之隔離也。此點似無足關輕重,但以與河東君在嘉定居住遊宴之問題有關,且孟陽詩中,屢見墊巾樓之名,易致淆混,遂不避煩瑣,先辨之如此。余可參下論唐時升園圃條等。 《列朝詩集》丁壹三上唐處士時升小傳略云: 時升字叔達,嘉定人。少有異才,未三十,謝去舉子業,讀書汲古,通達世務。居恒笑張空弮,開橫口者如木騮泥龍,不適於用。酒酣耳熱,往往捋須大言曰:「當世有用我者,決勝千里之外,吾其為李文饒乎?」太原公(寅恪案,指王錫爵。)執政,叔達偕其子辰玉讀書邸中。(寅恪案,辰玉者,指王錫爵之子衡。見《明史》貳壹捌王錫爵傳。)天下漸多事,上言利病者紛如。叔達私議某得某失,兵農錢谷,具言其始終沿革,若數一二。東西構兵萬里外,羽書旁午,獨逆斷其情形虛實,將帥成敗,已而果然。先帝即位,余以詹事召還。叔達為文贈余,備陳有生以來,所見聞兵革之事,謂今日聚四方之武勇,轉九州之稅斂,與一縣之眾角,已十年而不得其要領。國初所以收群策群力,定亂略,致太平,公之所詳也,其可為明主盡言乎?或謂廣廈細旃,非論兵之地,則漢之賈誼,唐之李泌陸贄李絳獨何人哉?餘未幾罪廢,不克副其望,而叔達之窮老憂國,為何如也。家貧好施予。鋤舍後兩畦地,剪韭種菘。晚年時閉門止酒,味莊列之微言,以養生盡年。語及國事,盱衡抵掌,所謂精悍之色,猶著見於眉間也。 黃世祚等修嘉定續志附前志壹玖人物志文學門唐時升傳考證云: 時升工山水。有西隱寺納涼冊六幅,隨意揮灑,頗得雲林天趣。自題云:「餘不善畫,亦不工書。[萬曆十九年]辛卯長夏,避暑西隱之竺林院。山窗無事,用遣岑寂,非敢與前人計爭巧拙也。留與元老禪兄一笑。」程庭鷺施錫衛皆有跋。又宋道南曾見先生畫幅,石摹子久,樹仿雲林,頗神似。 光緒修嘉定縣誌三拾第宅園亭門「處士唐時升宅」條云:「北城。」其後附張鵬翀(寅恪案,鵬翀嘉定人。事蹟見嘉定縣誌壹陸宦跡門及《清史稿》伍佰玖藝術傳等。又嘉定縣誌貳柒藝文志別集類載:「南華山人詩鈔十六卷,張鵬翀著。」)「過叔達先生故居」云: 吾鄉四先生,程李婁與唐。閱世未百年,遺跡多蒼茫。惟有唐翁居,猶在北郭旁。今朝好風日,鄰曲春酒香。招呼共娛樂,醉步校獵場。(寅恪案,「校獵場」謂演武場也。)回橋俯清溪,新柳三兩行。宛然幽人姿,疏梅出頹牆。叩門竚立久,春風為低昂。入門撫奇樹,雲已百歲強。念此手澤存,剪拜毋敢傷。更有古桂花,四時自芬芳。先生手摩挲,黃雪名其堂。庭之棗纂纂,河之水洋洋。灌園足自給,不藉耕與桑。(下略。) 同書同卷「唐氏園」條云: 演武場西。中有梅庵,娛暉亭。有土阜名紫萱岡。架石為讀書台,亦名琴台。唐時升辟。 同書貳官署門「演武場」條云: 舊在西門外,高僧橋西。今在西城七圖。基地三十三畝七分三厘九毫。明正統二年巡撫周忱建廣儲庫,貯官布。嘉靖十五年知縣李資坤改演武場。二十三年知縣張重增築外垣,建講武堂。垣與堂久廢。國朝因之。(寅恪案,嘉定縣誌三拾古跡門「城頭」條附張陳典「尋疁城故址」詩云:「有元于此地,曾設演武場。」可知嘉定縣之演武場,乃元代所建,本在城外。明嘉靖十五年改西城內之廣儲庫為演武場。故今嘉定縣誌卷首縣城圖所繪演武場,即在城內。唐氏園東之演武場,自應在城內。恐讀者誤解,特附識於此。又嘉定縣誌三貳軼事門載崇禎中諸生王紱「同朱介繁觀演武場團練」詩,並可參閱,以資談助。) 同書三壹寺觀門縣城西隱寺條略云: 西城七圖。元泰定元年僧悅可建。明萬曆十八年僧存仁修。徐學謨張其廉增剏竺林院藏經閣。 《列朝詩集》丁壹三唐處士時升「園中」十首,其二云: 自為灌園子,職在耒耜間。 秋來耕耨罷,獨往仍獨還。 河水清且漣,紫蓼被其灣。 躊躇落日下,聊用娛心顏。 瓠葉黃以萎,其下生茅菅。 遂恐穿堤岸,嘉蔬受扳援。 丁甯戒童僕,耰鋤當宿閑。 宴安不可為,古稱稼穡艱。 其六云: 昔我游京華。達者日晤言。 著書三公第,開燕七貴園。 中心既無營,澹若蓬蓽門。 歸來治環堵,無計以自溫。 批蔥疏平圃,種薤滿高原。 不辭筋力盡,所苦人事繁。 雖有方丈食,不如一壺飧。 非力不自食,大哉此道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