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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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期 前錄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依據「去年此夕舊鄉縣。紅妝綺袖燈前見」等句推論臥子至遲在崇禎五年除夕,已遇見河東君。但在崇禎五年除夕以前,似更有其他詩詞為河東君而作者,今詳檢《陳忠裕全集》,頗有可能為河東君而作之篇什。然終嫌證據未甚充分,不敢確定。茲姑擇其最有關之作,略論之如下。 臥子崇禎五年壬申春間所作如「春晝獨坐感懷」(《陳忠裕全集》陸幾社稿。)及「柳枝詞」七絕四首。(同書壹玖幾社稿。)夏間所作如「生日偶成」七律二首(同書壹伍幾社稿。)皆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春晝獨坐感懷」詩中「白雲過我居」及「謝客翻倒屣」等句,頗有可疑。「柳枝詞」第貳首「吳閶蕩雨濕三眠」,第三首「淡引西陵風雨條」,第肆首「妖鬟十五倚身輕」等句,亦與河東君當時情事適合,甚可注意。「生日偶成」二首之二云:「閉門投轄吾家事,與客且醉吳姬樓。」此「吳姬」,豈即指河東君而言耶?但以皆無明顯證據,姑附記題目,及可疑之語句,以待將來之發覆耳。惟崇禎五年冬季臥子所賦「吳閶口號」十首之中,其最後三首,實不能不疑其為河東君而作。茲擇錄六首分別論之。 此十首詩可注意者有兩點。一為所詠之女性,非止一人。除河東君外,其所詠之人,必與萬壽祺有關。今所見萬年少集,皆無此時期之作品,故甚難考定。二為此十首詩作於崇禎五年冬季,大約是十月間。其時臥子與年少俱在蘇州為狹邪之遊,而臥子意中之人,則不久將離蘇他適也。 其一云: 衰柳寒雅天四垂。嚴霜纖月滯歸期。 已無茂苑千金笑,不許傷春有所思。 其五云: 遠視紅酣灩灩扶。近看無複掌中娛。 楚王宮裡原難入,檢點腰肢必減廚。 其七云: 萬子風流自不群。盧家織錦已紛紜。 可憐宋玉方愁絕,徒為襄王賦楚雲。(原注:「萬子謂年少也。」) 其八云: 何妨放誕太多情。已幸曾無國可傾。 卻信五湖西子去,春風空滿闔閭城。 其九云: 傳聞夜醮蔡經家。能降乘鸞萼綠華。 莫似紅顏同易散,館娃宮外盡煙霞。 其十云: 各有傷心兩未知。嘗疑玉女不相思。 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 寅恪案,第壹首「已無茂苑千金笑,不許傷春有所思」,與第捌首「卻信五湖西子去,春風空滿闔閭城」,及第玖首「莫似紅顏同易散,館娃宮外盡煙霞」等句,實同一意。蓋謂美人將去蘇州,即《世說新語》政事類「王丞相拜揚州」條,「君出,臨海便無複人」之旨。此美人必非第伍首所詠楊玉環式之人。此肥女當是年少所眷念者,而與顧雲美河東君傳「結束俏利」者,迥異也。第捌玖拾三首皆為河東君而作。「放誕多情」乃河東君本色,自不待言。第拾首即最後一首,為臥子作「吳閶口號」主旨所在。此首第貳句與下兩句,從文選壹伍張平子思玄賦「載太華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之語蟬蛻而來。「玉女」依李善注,即列仙傳下,字玉姜之毛女,與宓妃同指一人。而詩語上下二段,脈絡貫通,不獨足以見臥子之才華,並可推知其於昭明選理,固所熟精也。「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兩句,乃用尤袤本文選壹玖曹子建洛神賦「秣駟乎芝田」「或采明珠」及李善注引記曰「[曹]植還度轘轅,少許時,將息洛水上,[甄後]遣人獻珠于王。王答以玉珮」,並同書貳玖張平子四愁詩之三「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之句。(「美人」二字暗指河東君之名。)又參以同書壹玖宋玉神女賦「寐而夢之」「複見所夢」等為第壹出典。李義山詩集上「可歎」七律「宓妃愁坐芝田館,用盡陳王八鬥才」等句,為第貳出典。溫庭筠詩集柒「偶題」雲「欲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等句,為第三出典。頗疑此時河東君以詩篇投贈臥子,而臥子深賞之也。「入夢」之「明珠」,即「因夢寄江淹」之「紅錦段」也。(可參前論宋征璧秋塘曲「因夢向愁紅錦段」句。) 此「洛神」自是臥子所屬意者,與第伍首所詠難入楚宮之女,非同一人,辭旨甚明。故可依此決定臥子此十首所詠,不止一人也。又有可注意者,即第玖首中言及此美人所以將離蘇他去之理由。此詩上兩句「傳聞夜醮蔡經家,能降乘鸞萼綠華」之典故,乃用葛洪神仙傳柒麻姑傳及陶宏景《真誥》壹運象篇萼綠華事,並文選壹玖宋玉高唐賦「醮諸神」語。本極尋常,似無深意。但下接「莫似紅顏同易散,館娃宮外盡煙霞」兩句,則是此仙女因往「蔡經」家之故,遂離去蘇州也。據此可見「蔡經」之家,必不在蘇州,而在蘇州之近旁。然則此「蔡經」果為何人耶?前論宋讓木秋塘曲序中河東君壽陳眉公詩,曾及眉公生日時,祝壽客中,多有當時名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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