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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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繹蘭泉所編臥子詩餘,其先後次序之排列,悉依字數多少而定,與作成時代絕無關係。如二郎神唐多令為臥子絕筆,(據王澐續臥子年譜順治四年丁亥條云:「三月會葬夏考功,賦詩二章。又作寒食清明二詞,先生絕筆也。」)今王氏輯本二郎神其次序為倒數第貳首,至唐多令則為倒數第貳肆首。即是例證。職此之故,茲所選錄臥子詩餘,其編列先後,乃依據河東君《戊寅草》所載諸篇什作成時間,參以鄙意考定。不若所錄臥子之詩,其排列時代之先後,尚是約略依據王氏輯本也。 周銘林下詞選柳隱小傳云: 柳隱字如是。歸虞山錢宗伯牧齋。所著有《《戊寅草》》,雲間陳大樽為之序。 徐樹敏錢嶽眾香詞書集雲隊柳是小傳略云: 初為雲間陳大樽賞識,序其詞問世。虞山(錢牧齋)百計納為小星,稱河東夫人。遺有我聞堂(室)鴛鴦樓詞。 寅恪案,周氏謂陳大樽為河東君《戊寅草》作序。徐錢兩氏謂大樽序河東君詞,當即指鴛鴦樓詞。今日得見河東君《戊寅草》鈔本,其中有詩詞賦三類,首載陳子龍序。序中所言者為詩,而不及詞。不知是否別有鴛鴦樓詞刊本,而大樽為之序,未敢斷定,尚待詳考。然取林下詞選與眾香詞對勘,則徐錢兩氏所選六首,較周選多「垂楊碧」一闋,其排列次序亦有不同,而文字更有差異。今取河東君《戊寅草》參校,則周選排列次第及文字皆與《戊寅草》符合,而《戊寅草》亦無垂陽碧一闋。可證周氏實選自《戊寅草》。徐錢兩氏之選本不同於《戊寅草》及周選者,其所依據,或即鴛鴦樓之單刊本耶?至「垂陽碧」一闋,其出處尚待考索,未能確言。其詞云: 空回首。筠管榴箋依舊。裂卻紫簫愁最陡。顛倒鸞釵久。 羨殺枝頭荳蔻。悶殺風前楊柳。一夜金溝催葉走。細腰空自守。 今繹其詞意,與金明池「詠寒柳」詞略同,恐是河東君離去臥子以後所賦,似非鴛鴦樓詞中原有之作,殆為徐錢兩氏從他本補入者。總而言之,無論鴛鴦樓詞是否別有刊本,茲可推定者,《戊寅草》中所收之詞,必包括鴛鴦樓詞全部,或絕大部分在內。因《戊寅草》中諸詞,皆是與臥子關係密切時所作。臥子於崇禎八年所賦諸詩,目為屬玉堂集,河東君之以鴛鴦樓名其詞,正是兩人此時情景之反映也。 複次,考臥子平生文學,本屬李王一派,故深鄙宋詩。但于詞則宗尚五代北宋。茲不欲辨其是非,僅擇錄其有關論詞之文,略見梗概。 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貳「三子詩餘序」云: 詩余始于唐末,而婉暢穠逸,極於北宋。然斯時也,並律詩亦亡。是則詩餘者,非獨莊士之所當疾,抑亦風人之所宜戒也。然亦有不可廢者。夫風騷之旨,皆本言情。言情之作,必托於閨襜之際,代有新聲,而想窮擬議,於是以溫厚之篇,含蓄之旨,未足以寫哀而宣志也。思極於追琢,而纖刻之辭來。情深於柔靡,而婉孌之趣合。志溺于燕媠,而妍綺之境出。態趨於蕩逸,而流暢之調生。是以鏤裁至巧,而若出自然。警露已深,而意含未盡。雖曰小道,工之實難。不然,何以世之才人,每濡首而不辭也。 同書同卷「王介人詩餘序」(寅恪案,王翃字介人。見明詩綜貳貳及明詞綜玖小傳。此序可參沈雄江尚質編輯古今詞話詞品上原起門所引陳大樽語。)云: 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為詩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終宋之世無詩焉。然宋人亦不免於有情也。故凡其歡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于詩餘。故其所造獨工,非後世可及。蓋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沈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嬛利之詞而制之實工煉,使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圓潤明密,言如貫珠,則鑄調難也。其為體也纖弱,所謂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況龍鸞。必有鮮妍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警露取妍,實貴含蓄,有餘不盡,時在低回唱歎之際,則命篇難也。惟宋人專力事之,篇什既多,觸景皆會,天機所啟,若出自然。雖高談大雅,而亦覺其不可廢。何則,物有獨至,小道可觀也。 同書三「幽蘭草詞序」云: 自金陵二主,以至靖康,代有作者。或穠纖婉麗,極哀豔之情。或流暢澹逸,窮盼倩之趣。然皆境繇情生,辭隨意啟。天機偶發,元音自成。繁促之中,尚存高渾,斯為最盛也。南渡以還,此聲遂渺,寄慨者亢率,而近于傖武。諧俗者鄙淺,而入于優伶。以視周李諸君,即有彼都人士之歎。元濫填辭,茲無論已。 寅恪案,所可注意者,一為臥子言「北宋律詩亦亡」及「終宋之世無詩焉」,可見其鄙薄北宋之詩,至於此極。二為幽蘭草乃集錄李舒章宋轅文及臥子三人唱和之詞。頗疑幾社諸名士為河東君而作之小令,即載是集中,惜今日未得見也。 又今檢《陳忠裕全集》及陳臥子安雅堂稿,不見有「《戊寅草》序」,或「鴛鴦樓詞序」。此殆為收輯臥子著作之人,如王澐輩早已刪棄不錄,遂使此兩書皆未載。若今日吾人不得見《戊寅草》者,則臥子此序天壤間竟致失傳矣。故全錄之。 臥子「《戊寅草》序」云: 餘覽詩上自漢魏,放乎六季,下獵三唐。其間銘煙蘿土之奇,湖雁芙蓉之藻,固已人人殊,而其翼虛以造景,緣情以趨質,則未嘗不歎神明之均也。故讀石城京峴采菱秋散之篇,與甯墅麻源富春之詠,是致莫長於鮑謝矣。觀白馬浮萍瑟調怨歌之作,是情莫深于陳思矣。至巉岩駿發,波動雲委,有君父之思,具黯怨之志,是文莫盛于杜矣。後之作者,或短於言情之綺靡,或淺於詠物之窅昧,惟其惑於形似也。故外易而內傷,惟其務於侈靡也。故貌麗而神竭,此無論唐山班蔡之所不逮,即河朔漢南之才,雕思而多蒙密之失,深謀而益擬議之病,亦罕有兼者焉。故有媛遠之略,而失在於整栗,此其流逸之患矣。有割曳之姿,而失在於壯溟,此其輕脫之患矣。 夫言必詭以肆,氣必傲以騁,文必奔騰而湧瀏,義必澄泓而取寂,此皆非其至也。然可語于學士大夫之作,不可論於閨襟之什焉。乃今柳子之詩,(寅恪案,影宋本白氏文集三伍及全唐詩第柒函白居易三伍「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云:「春隨樊子一時歸。」臥子稱河東君為「柳子」,蓋本於此。馮應榴蘇文忠公詩合注三捌「朝雲詩引」,亦作「樊子」。其他白集或他書所引,有作「樊素」者,誤也。)抑何其淩清而瞷遠,宏達而微恣與? 夫柳子非有雄玅窅麗之觀,修靈浩蕩之事,可以發其超曠冥搜之好者也。其所見不過草木之華,眺望亦不出百里之內,若魚鳥之沖照,駁霞之明瑟,嚴花肅月之繡染,與夫淩波盤渦,輕嵐晝日,蒹葭菰米,凍浦岩庵煙火之嫋嫋,此則柳子居山之所得者耳。然余讀其諸詩,遠而惻榮枯之變,悼蕭壯之勢,則有旻(曼)衍漓槭之思,細而飾情於瀦者蜿者,林木之蕪蕩,山雪之修阻,則有寒澹高涼之趣,大都備沈雄之致,進乎華騁之作者焉。蓋餘自髫年,即好作詩,其所見於天下之變亦多矣。要皆屑屑,未必有遠旨也。 至若北地創其室,濟南諸君子入其奧,溫雅之義盛,而入神之制始作,然未有放情暄妍,即房帷亦能之矣。迨至我地,人不踰數家,而作者或取要眇,柳子遂一起青瑣之中,(寅恪案,《世說新語》「惑溺」篇,「韓壽美姿容」條云:「賈女於青璅中看見壽。」臥子以「青瑣」代「青樓」,藉以掩飾河東君之社會地位。遣辭巧妙,用心良苦。特標出之,以告讀者。余詳第肆章論有美詩節引《戊寅草》序文中鄙注。)不謀而與我輩之詩,竟深有合者,是豈非難哉?是豈非難哉?因是而欲以水竹之渺蒙,庭階之薈蘙,遂可以伏匿其聲援,而震怵其意氣,此寔非矣。庶幾石林淙舍之寂,桂棟藥房之豔,天姥玉女,海上諸神山之侈以巨,使柳子遊而不出焉者可也。夫靈矯絕世之人,非有以束之,固不可。苟天下有以束之,亦非處子最高之致也。則意者挾滄溟之奇,而堅孤棲之氣乎?夫道之不兼,斯遇之不兩得者也。故舍飆馳而就淡漠,亦取其善者而已。使繇是焉,寰中之趣,其亦可眇然而不睹也夫。 陳子龍題。 * 寅恪案,臥子推重河東君之詩,舉北地濟南諸家為說,引之以為同調。可知河東君之詩,其初本屬明代前後七子之宗派,應亦同於臥子深鄙宋代之詩者。但後來賦「寒柳」詞,實用東坡七律之語。至其與汪然明尺牘,亦引用蘇詩,皆屬北宋詩之範圍,更無論矣。據此推之,足征河東君雖先深受臥子之影響,後來亦漸能脫離其宗派教條主義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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